她哥哥有一次回笨珍时透露,舟妹觉得自己还小。说真的,我也不是很了解她,她年纪轻轻,对政治的认识却那么深刻,我自问不如。可能是她所处的环境,使她很早就对社会对国家许下重大承诺。
1991年新加坡举行大选。一天晚餐后我正要出门,看见几个穿浅蓝上衣的人从走廊另一端走来,那是工人党的队伍,估计正在挨家挨户宣传。
我认出廖金霖,他也看见我:“嘿,你住这里!请投工人党一票!”说完,哈哈大笑。“我只投票给反对党。”我也笑。
我们有几年没见面,他还是高高瘦瘦没长肉,讲话仍然那么大声豪迈,却已满头白发,鬓毛全衰。他给我两份印刷品,一是候选人刘程强的资料,一是工人党的政纲。
五脚基卖布
我们是相识近30年的朋友,不过,那几年少联系。上世纪60年代初,大家都在社阵支部活动,常在政治座谈会里碰面。有一段时期,我没正式工作,只找到两组补习,白天还挺空闲。那时我与几个朋友在后港四英里的潮州坟山下合租一栋亚答屋,有时候会到六英里巴刹找金霖聊天。他在巴刹旁一排店屋外的五脚基卖布,也兼卖儿童服装。
早上十点多,买布的人少了,我会站在档口和他聊天。我们什么都谈,印象最深的是他对盒巴实笼岗选区的民情分析:“社阵要在这里赢的机会不大,你看我们支部后面这个村子,从罗弄刘坤开始,多数是单间的沙厘屋,篱笆围起来就有自己的花园,像独立式房子,居民生活比较过得去。他们多数是受英文教育的天主教家庭,会支持政府。还有五英里九皇爷宫后面那些红毛厝,大多数也会支持行动党。”
1965年5月1日中午,我们七八个人在支部碰头,相约下坡参加劳动节游行。我们在惹兰勿刹下车,在一排店屋的五脚基等候。今天这里的商店都没开门。不久,对面楼上的工会有一大群人冲下马路,有人迅速拉开写着“反对假合并,反对马来西亚”的红字白布条。金霖拍了我的肩膀说:“走咯!”我连忙跟着跑下台阶,融入队伍里。队伍走了20分钟来到密驼街,警察已经在路口四周摆开包围的架势,准备把我们吞并。我心情有点紧张,左右看看,队伍里只见到金霖,他却对我笑了笑,好像说:好玩的时刻到了。
催泪弹啪啪爆开时,我的眼睛已经辛辣得睁不开,便快步跑进一家理发店躲避,我看到落在后头的金霖,便呼叫他跟着来,可是进了店却没见到他,看来是老板赶快关了门,他挤不进。然而,这一来,进屋的人就成了瓮中鳖。我还来不及打听其他同伴的下落,马来西亚警察已经闯进来,把我们押下楼,走向停在路边的镇暴车。
沿路站了一排凶神恶煞的警员,每看见一个被拉着走过的游行男女,就向对方肚子赏一两个拳头。拉我的那名警察约四五十岁,显然不忍心我被打,用身子护着我,我就少挨拳头。这次抓的游行男女200多人,所有跑进商店躲避催泪弹的游行者都没法漏网,最冤枉的是,几个路人包括理发店老板都遭殃。
5月13日早上,我们第三组被控的游行者获准保释,社阵汤申区国会议员顾泱为我们签保。这时,金霖和三个支部负责人已经赶到。他们带我回后港六英里巴刹的杂菜饭摊吃一顿有鱼有肉的丰盛午餐,还享用一杯久违的浓浓咖啡乌。
后来我搬回女皇镇,也找到朝九晚五的工作,少来后港了。
淡杯的来信
1967年,我接到金霖从马来西亚柔佛州淡杯寄来的信。原来,不久前他参加一次街头抗议,被埋伏的暗牌抓了。他在信里披露:“我们七八个人刚来到马里士他路,还没按照指示把垃圾桶推到马路上,就被躲在五脚基的一群暗牌一网打尽。”1966年,社阵13名议员集体辞职决定放弃议会斗争后,有一段时期,便有人组织支持者走上街头抗议。
金霖被捕后十多天送回半岛,原来他不在新加坡出世,按照法律,当局有权驱逐他出境。
他继续写:“我只有蓝登记,你不知道吧?载了我们十来个人的监狱黑车,来到长堤中间便停下来。一个警长模样的人叫我们下车自己走过去。奇怪,我们走过新山那边的关卡,也没人查问,马来西亚的警察对我们完全没兴趣……”
金霖在信里给我一个淡杯的地址,叫我传给他弟弟,希望带些衣服和日用品给他。
接着我还收到他的几封信。有一封比较详细地讲了生活情况:“我跟一起押过来的人原本不认识,现在也各奔前程,如果有前程的话,哈哈……”他先在黄梨园当收割工人,有阵子在路边的卖饭摊位当助手。原本也想进棕榈园工作,负责喷杀虫药,工资会比较高。不过,搬进棕榈园,生活条件更艰难,没有水电,喝水须到河里挑,而且几乎与世隔绝。
他又来信说:“我去了笨珍,你们慢点才进来看我吧,我目前住在劳工党一名干部的家……”
接到这封信后不久,我们几个朋友决定进联邦探访金霖。我们坐绿色巴士进新山,再换当地巴士到笨珍。可是,糟了,我们在车头等了很久,却没见到金霖的影子,只好在附近一道桥上徘徊。嘿!我们在笨珍可是举目无亲,身上也没带几个钱,大家凑合着或许有钱吃顿饭,却肯定没钱住旅店,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旅店?
等了好久,才见到马路尽头有一个撒开双腿狂奔而来的人,我猜测应该是救命的天使来了,却又不像,那人肤色很黑,像马来人或者印度人。
来的真是金霖。他晒黑了,这两个月当了渔民。
“劳工党有个支持者是一家渔行的股东,每次出海捕鱼我都跟着去。渔船有两次还航行到新加坡的港脚。”金霖说他不敢上岸找我们,虽然港脚到后港支部,搭巴士也不过四五个站。他怕给渔行招来麻烦。
这时候一个外貌看来很年轻的姑娘也气喘吁吁跑来,大眼晴,小鼻子,厚嘴唇里镶满贝壳般闪亮的牙齿,皮肤黝黑却黑得发亮。
“金霖,快涂点蓝药水。”姑娘递了一个小纸袋给金霖,估计里头有药水和药棉。我看见他左大腿有道伤口,有血迹,幸好血没流了。
“对不起,刚才船入港迟了,他紧张地跳上码头却撞到石墩,也没顾上止血就飞跑过来。他怕你们下车看不到他,会很着急。”
我告诉姑娘别涂蓝药水,这种伤口应使用药棉蘸黄药水包扎才比较快复原。
“不用那么多事,回去用海水冲一冲,多两天伤口就会自己合拢的。现在先到我家,哦,她家,马上煮饭,你们都饿了。”
姑娘叫舟妹
姑娘外号叫舟妹,自从《刘三姐》的歌声传进柔佛后,大家都这么称呼她。舟妹的家在海上,水上人家,有木桥连接海岸。
晚餐有鱼有花蟹有蚬汤,是舟妹妈妈早就准备好的,舟妹只是加热,难得丰盛的一餐。
“我妈妈晚上去鱼棚补网,没和我们一起吃饭。她常半夜一两点才能回来。”舟妹说:“这里退潮可捡到很多种海贝,鲜蚶、海螺和蚬子。涨潮则可以钓鱼。我在厨房外丢下鱼钩,就钓过一条英尺多的鹦鹉鱼。有兴趣吗?今晚十点潮水最高,可以试试。”
那晚我们没钓鱼,几个男的,躺在客厅地板上说点旧事发点牢骚。女的与舟妹同房,估计三个人挤一张床没我们睡地板舒服。熄了大光灯,屋里全暗,只听见身子底下潮水一来一往地拍打着木桩,慢慢我感觉地板也摇晃起来,很快便睡着。
这次笨珍旅行的最大收获,是感觉金霖已经适应环境,而且挺自在的。
回程时,舟妹为我们安排挤进一辆载货的罗厘车,我们不必付车费便给送到新山关卡。在拥挤的货物堆里,不晓得谁发出羡慕的话:“这么快就交了个青春活泼的女朋友,看来他们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还是回新加坡
金霖还是回来新加坡,那不过是一年后的事。他说就凭着蓝登记顺利通关。他们另给他一张表格填写,也没为难他。
我们在跑马埔路一家印度人餐厅吃饭,他和朋友合股开的印刷公司就在附近。
他做主叫了两只炸鸡腿和两碟小菜。这炸鸡腿不同于华人的烹调,鸡腿蘸了咖喱粉,浸在油锅里炸得外焦内嫩,入口香辣酥脆,味道叫人难忘。这种鸡称为“马来鸡”,瘦巴巴的,脚骨特长,腿肉便没农场饲养的丰满,外形像一把短的巴冷刀,我们把它叫鸡刀。
我们撕咬着鸡刀,自然不会忘了年轻时几个单身汉每年除夕举行的鸡刀会。那些年,我们五个人在家吃了年夜饭,就陆续跑到李彪家聚会,一面喝啤酒,一面咬李彪下午特地下坡买回来的鸡刀。
“李彪现在怎样了?当导演了吗?”李彪读完高中就跑去日本留学,说是准备报考电影导演系。他满怀理想,那些年多亏他的热情和想象力,为年少的我们组织许多别开生面的活动,让我们至今留下美丽的回忆,鸡刀会就是一例。另一次,他安排我们乘船到柔佛海峡一座人家放弃的奎笼。我们准备住两个晚上,带的食物一餐就吃得七七八八,只好多次潜水,割下一串串寄生在木桩下的淡菜,才勉强顶上两餐。第二个晚上,又遇海面风雨大作,我睡在透风的木板上冷得发抖不在话下,最难挨的是那份担心——这荒废的奎笼随时都会被大风吹倒。
“李彪进不了电影学院,他弟弟说,最近好像去了北海道当厨师。”
鸡刀会的另两个成员,一个是在新加坡工艺学院毕业后,到船上当无线电技工的小吴,他工作时间不定,我们已少联系。刘强雄原本想念南大,后来因费用太大想先打工。他跟家里要钱买了一辆旧罗厘,每天先到汽水厂装满一箱箱汽水,再兜售给后港和榜鹅的大小杂货店。这是辛苦活,收入不高,还常要工作到晚上七八点。我在路上碰过他,他说已经打消深造的念头。
金霖在我们鸡刀会五个成员中最有才华,中英文都好,英文稿译成中文没问题,中文书法和英文美术字也都有基础。当年他在支部是写黑板字的第一把交椅,宣传股写的时事分析短文都由他抄写,又快又整齐。我在印刷公司看他给几本书设计的封面也别具风格。
咬着鸡刀,我仍然没忘问他舟妹的下落。他透露舟妹在劳工党很活跃,我们见到她的那次,她其实已经准备到吉隆坡总部工作。
“她大哥在劳工党总部是受薪职员,已经多次催她去吉隆坡帮忙,可是她妈妈一直不同意。她妈妈患大肠癌,虽然已经完成化疗的疗程,仍还需要定期复诊。”舟妹最后还是离开笨珍,也离开金霖。
“你也可以去吉隆坡呀!为什么你会舍得不跟着去!”他苦笑,没回答。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答案。
商场求出路
金霖的印刷公司后来也兼做出版业务。1970年代,市面上出现多种香港书局出版的苏联红军小说,如《铁流》和《毁灭》的影印本,后来也翻印中国五六十年代出版的《刘胡兰》和《人民的炮兵》,印刷质量虽不高,却因价格便宜,最重要的是这些书当时还不能公开售卖,因此很受一般读者欢迎。金霖说,他抓紧时机推广这些好书,公司也赚了好几千块钱。
不过,金霖的生意能打下基础,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努力成果。
“我们公司什么都印,公司信纸的抬头,社团的会议记录,各类名片,甚至书签都印。热心的朋友都会介绍生意给我们,可是,如果只靠朋友,公司不可能维持太久。”
开始两三年,他经常跑宗乡会馆和行业公会,从大小坡、芽笼、红山,到武吉知马美世界,还有武吉班让十英里的社团都跑遍。
“有个星期六,接到武吉班让一家社团要印名片的电话,我立即从后港骑摩托车赶去,他们正在开会。原来只有会长要印名片100张,但是看到我立马赶来的狼狈相,在场的理事先后都同意要印名片。”
他说,公司就是凭不计盈利的专诚服务态度,终于能在市场上站稳阵脚。
“我们翻印书本,只能向小书店推销,大书店怕惹事,我也怕引起当局注意。我的摩托车后座安装一个大铁箱,塞满要卖的书本,方便到处分发。哈哈,我的摩托车后座不能载人,所以要交女朋友都难。”
金霖也出版过自己翻译的本地名人传记,听说销路也不错,然而这些书的市场毕竟受到很大限制,不可能长期保有盈利。后来他又和朋友合资成立一家盒式录音带工厂,原有的印刷机器便能派上用场,印刷卡带封面。在八九十年代,他们生产的盒式录音空带,占据马来西亚和新加坡近一成的市场。
金霖成为老板了。他买了一间转售的公寓式组屋,150平方米大。他有三个女儿,妻子却不是舟妹。
他太太是中学同学玲兰,在他开印刷公司初期便由朋友介绍来工作。他既然已经和舟妹断了联系,和玲兰的感情便得以逐步升华。
1971年以来,我参加的剧社,活动很多,自己和支部及校友会的朋友都减少来往,不过,有事情却不会忘记回去向这些老朋友求助。
今天翻阅我们出版过的几本演出特刊,每一本都有金霖印刷公司刊登的全版广告,有一年还刊登跨页的两版。记得我第一次在电话里和他谈起登广告的事时,他问:“200块够吗?300也可以,广告多大无所谓。”那时我们订下的广告每页收费只是100元,因此,我跟他定了封底广告,收150元。我们的几次演出他也买票支持,包括看我们为筹款在星期天早上放映的电影。他那次买了两本票共20张。
我也留意到,其他文艺团体的演出特刊也有金霖印刷公司的广告,后来才知道,友团都晓得从其他演出特刊里寻找热心的赞助商。
舟妹下半段故事
1978年,我接到金霖的电话:“有空吗?出来喝杯茶?”接到这个电话我是有点狐疑的,那个年代,彼此都很忙,很少有这样的约会,他一定有重要事商量。
我应约去了后港六英里那家沿大沟渠开设的咖啡店。这店对我来讲历史悠久,我每次去支部参加活动的前后,都会选择到那里喝杯咖啡甚至用餐。咖啡店门外有一摊沙爹米粉,给的酱料很多,酱料里的花生碎粒炒得又香又脆。五毛钱一盘的沙爹米粉,除了给猪肝四片,还有猪肉片、鲜蚶和蕹菜。
我比金霖早到,他迟了不只半小时,我还担心记错约定时间。他来了,看来精神不那么好,最近忙坏了?生意出状况?
他喝了口咖啡乌,还是露出与往日一样亲切的笑容:“我有心事,不吐不快。你以前知道的故事上半段,现在想跟你透露下半段,还包含我自己都预想不到的结局。”
是舟妹的事,她牺牲了。
舟妹是位很能干的女青年,虽然只读到初中,语言能力却很强,马来话尤其好。那次她哥哥希望她支援吉隆坡郊外一个支部的活动,因为劳工党在那里的威望很高,假使还能在马来族人中扩大影响力, 或许只要再增加一两百个支持者,劳工党候选人就有可能在下届选举里获胜。
可惜那次马国选举,劳工党和人民党成绩都下降,马华取得的斩获更大。
“舟妹两年后进了森林。我也是前两年辗转听说的,没人能证实。上个星期,她哥哥在新山见了我,说她去年10月在一次转移时,给保安部队开枪打死了。”
金霖了解的情况是,舟妹当年协助吉隆坡郊区的竞选,劳工党候选人果然中选,可是全马的政治局势当时却笼罩在愁云惨雾中。舟妹于是决定走入森林,她认为宪制斗争已经没有希望。
“这些年你都没和舟妹联系过?你们究竟谈过恋爱吗?”
金霖在笨珍生活一年多,前几个月是寄住在舟妹家,确实和舟妹很亲近,不过,他出海的时间多,舟妹也常在柔佛几个城市跑动,居銮、麻坡、峇株巴辖以至东甲和新山,她到处都有朋友。
“老实说,我也不敢确定我们的关系,我喜欢她是真的,虽然她小我七八岁。她有时候很热情,很关心我的生活起居,有时候却拒人于千里之外,一点也不顾及我的感受。我们几乎没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关键是她常回避我,显然不想和我走得太近。我回来新加坡,也是想离开一段时间,再看两人今后有无缘分?”
金霖回忆:“她哥哥有一次回笨珍时透露,舟妹觉得自己还小。说真的,我也不是很了解她,她年纪轻轻,对政治的认识却那么深刻,我自问不如。可能是她所处的环境,使她很早就对社会对国家许下重大承诺。”
舟妹的遭遇,或许足以反映这个时代的另一面图景,也令得我们这代人常百感交集。
报读厦门大学
1996年,金霖给我送来一本书:《从〈西山一窟鬼〉看中国小说的发展历程》,封面写着廖金霖著。
我还没问,他先解释:“我的博士论文题目是宋朝话本对后世小说的影响。你手上拿的这本书,只是我论文的下半篇。我选择把这部分印成书,题目也改了,是希望有人还读得下去。
“我印了100本,送你一本,请指教。”这书拿在手上沉甸甸的,翻一下逾300页,还有多张彩色图像。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自己的读书经历。十年前开始报读厦门大学函授班,从学士学位读起,再陆续考获硕士和博士文凭。
“报读厦大,一方面是补偿自己无法念本地大学的心愿,另一方面多读点文学书籍也是我的兴趣。”
我和金霖特别谈得来,其中一个原因是念高中时,我们常交换阅读中国出版的文学书籍。上海中华书局出版的古典文学普及读物,以及上海古籍出版社的中国古典文学基本知识丛书,他几乎齐全。
他强调,自己能在忙碌的商场生活里坚持读书做功课,确实是苦中作乐,却也其乐无穷。
他很有钱吗?
1997年,我搬到白沙,少机会碰见金霖,也不晓得他还帮忙工人党的宣传工作吗?
不过,那些年我们在好多场合还是会不期而遇:不同反对党召开的群众大会,反对教育部要进一步降低小学华文水准的签名会,支持提名谢太宝为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的解释会议……当然也包括红白事。
三年前,患病多年的老陈去世,我去吊唁时没见到金霖,便问起老陈遗孀秀英,他知道噩耗吗?秀英当年也是支部的活跃分子,她说我来之前半小时金霖刚离开。
(上,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