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上期)
原来老陈患癌多年,一直得到金霖的协助。这次的丧事,主要也是他在张罗。老陈家境不好,几年来常往返医院,也同时接受中医调理,花钱不少。
“金霖每个月都给我们300元,过年过节还多给,就是为了帮我们减轻生活费。真多亏他……”秀英说着说着,眼泪已簌簌而下。
“他不是给一次两次,而是前后给了五六年。啊!不止,七八年都有。”
老陈也是高中毕业生,读书成绩不错,却始终干劳力活。结婚前在建筑工地当扎铁工人,一干就是五年多,直到出事。
那天下午,他带一名突然晕倒的大叔去综合诊疗所看医生,大叔是搅拌机技工,可能吸进太多灰尘,一时呼吸困难,倒在机器旁。在诊疗所,等到大叔的妻子和儿子都赶来,他才返回工地。然而,半路上他却被一个工友拦住,说工地来了三个暗牌找他。老陈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段时候政治部的人常突击建筑工地。
金霖曾跟我提起这事:“老陈躲在榜鹅一个养鸡场一年多,我去见过他两三次。”老陈就在那段时候与秀英多了接触。秀英家和养鸡场为邻,老陈能住进养鸡场,也是秀英的“介绍”。
老陈避开追捕的风头后,也不去支部活动,就到裕廊造船厂当烧焊工。随着年纪老大,他换了几个岗位,直到证实患上大肠癌才停止工作。
秀英说:“近两三年,金霖每次都来载老陈去医院复诊,还送他到宏茂桥看中医。”
原来小光碟迅速占领盒式录音带和录像带的市场后,金霖的盒式录音带生意便一落千丈。不过,他还能维持印刷厂的营运。也只是前三四年,他才逐步退出商场,只保留印刷公司由太太玲兰管理。三个女儿已有自己的事业,不想接手父亲的生意。
其实,金霖不只是对老陈一片热心肠,我身边有好几个朋友也常得到他的慷慨相助。
金霖很有钱吗?我说不清楚,但是他的生活比较朴素,一家还是住公寓式组屋,他开的仍是日本牌子的小汽车,最近驾的这辆已经接近“杀车”年份。
后港一道的咖啡店
近几年,后港有个社区组织每天为30多个孤苦老人提供免费送午餐到家的服务。那是政府机构支持的一项活动,金霖和玲兰都去帮忙直到今天。
“那些老人都活得很辛苦,我个人力量有限,不可能每天都送食物上门。现在有人领头做,但是人手不够,我们就乐意承担一星期两次的值班。哈哈,我现在也不管谁和谁的政治背景了,只要确实能帮助到有需要帮助的人,我都支持。”
金霖2015年开始少去印刷厂,因为膝盖常作痛。不过,每个星期三和星期五的中午,他还是坚持送午餐给30多个老人,他送一半,玲兰送一半。
为了这事,有一次我们在后港一道的一家咖啡店谈天时,竟然掀起热烈的讨论,他说:“有朋友认为我给这个不平等社会涂脂抹粉。”
这家咖啡店我挺熟悉,几年前曾在这里见到许哲,那位著名的百岁慈善老人,她就住在附近。金霖说,他认识许哲时,老人双脚都已没力,须要坐轮椅,推轮椅的是她的印度族好友。
“许哲是好人,我每次看到她来吃早餐,都会过来搭台。”他说自己也快80岁,不晓得离天堂的路还有多远?看到许哲每周几天忙碌赠送食品给贫苦老人,确实很感动,也想向她学习。
为此,我也颇有感触:“我们当年都反对参与所谓的慈善活动,说那是在给资本主义社会缓和阶级矛盾,模糊斗争方向。好多年前,我同意公司每个月从我的薪水里扣钱给公益金,我也定期捐款给儿童癌症基金会,就曾招来几个朋友的批评。”
想当年,我们刚出来社会工作,薪水虽少,却也多次捐钱给遭遇不幸的村民。我们这叫雪中送炭,是阶级爱的表现。然而,慈善基金持续获得的大笔捐款,却被认为是有钱人家躲避所得税的伪善。
金霖这时提起一件带点传奇味道的真人真事:“就在这家咖啡店,有好几个月时间,我几乎每天都会遇见一个走得满头大汗的老人来吃早餐。他看来比我大几岁。有一次,他坐下来跟我搭台,我们聊开了,原来他年轻时是社阵巴耶利峇支部文教组的干事,我们还有好几个彼此都认识的朋友。
“他每天早上一拐拐地从罗弄阿苏组屋走来,走得很辛苦。他说,髋骨曾经跌断,现在强忍住痛,还能走就要走。”
金霖说到这里,眼睛已闪着泪光:“我们都老了,老了。我留意到,他的身体越来越弱。其实,我不也一样?一年不如一年,甚至一个月不如一个月。我们还能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吗?”
金霖又站起身要上厕所,我们谈话不到一个小时,他已去了三次。这几年,他动过白内障手术,右耳也装了助听器,每天须要服用好几种药片。
他递给我看一张收据:“上个月,我接到他儿子的电话,说老爸去世了,我赶过去吊唁。他儿子递给我一张支票,一万元,说爸爸吩咐,由我填写,给哪家慈善机构都行。”
“唉!逝者如斯夫,时间不留情面……”很少看见金霖望天兴叹。
他再叫一杯咖啡乌:“谁说得准呢?我们还有多少年的未来?我的未来或许在明年,甚至明天就结束。”
“哈哈哈……”语带伤感的他,突然像平日那样大声笑起来:“老天爷,最少多给我几个月吧!今年的大选,我已经答应给工人党当监票员。”
(下,续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