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梁钺的《晦涩七截句》,最大的愉悦是,看他在炼字造句上如何努力使其产生结构性的意指。


9月24日,梁钺发表在文艺城的诗作,一组七首,每首四句,题为《晦涩七截句》。这里谈其中四首。读这一组诗获得最大的愉悦是,看梁钺在炼字造句上如何努力使其产生结构性的意指。先谈第五首《晦涩》。何谓晦涩?在梁钺看来是一种艺术性表达。他说的是诗吗?我假设是。诗如下:


要读懂云来雾去,就别怨山风太晦涩


山上的树说话向来吞吞吐吐


来到关键处就花开两朵


该说话的巉岩却总是摆出一宿无话


所谓云来雾去、吞吞吐吐、一宿无话,换一个说法是朦胧、潜藏、不说尽。这个,凡落笔写诗者大致都不会反对。却又怎么变成了晦涩?究竟是读者的问题,还是作者的问题?梁钺仅透露端倪:来到关键处就花开两朵。我喜欢这一句。说了等于没说,可确确实实说到重点。对“花开两朵”的理解大概不会有异议,就是有所提示,一笔点睛。可见“那诗”是有设置窗口在呼唤你的。麻烦出在:关键处。无论作者还是读者,那是必须把握好的地方——几乎关系到对整体结构的把握,包括对叙事脉络、意象经营、诗型、音节、语调、修辞等等的解读。来到这个关键处,作者和读者会有形同陌路的时候。梁钺说:“别怨山风太晦涩。”因为“该说话的巉岩”始终不肯开口,“山风”也就没有信息可以传达给读者。“该说话的巉岩”正是诗的旨意所在吧。


叶维廉在《〈荒原 〉· 艾略特诗的艺术》一书中对诗的难懂提出几个意见供读者参考:一、太过倾于私心世界;二、太新奇;三、读者过于偏执。我想到李商隐对私隐的表达。不过,诗的本性其实就喜欢隐名埋姓,甚至喜欢吸引读者作双向/反向联想。会不会碰到读不懂的诗?会。对已受肯定的诗人的诗作,如果不得其门而入,我建议先放下。时间多半会解决我的/诗人的问题。痖弦说:“一首不可解的诗并不一定是一首坏诗,除非它是不可感的。”不可解而可感,或者竟只能于朦胧中亦真亦幻地把握到诗里的情感态度——这个,不妨看作是诗的脾性。另有杨照从经验与智性去说。在《诗人的黄金存折》一书里,他说难懂是因为诗人写的不是大家熟悉的、旧有的经验。现代人的智性太发达,必须“阻挡”智性,感性才冒发出来,才能玩味那个看不懂的经验。


文化迹象


下来请读《河流》:


河是自己的河,流是自己的流


我们,不是谁的浮沉


东经和北纬都知道


岸上的酸痛,才是我们的风湿


河流是一体,却分开说。这是关键——赖以发声的设置。因为是河,所以流。我是河,我流;你是河,你流……何以强调“自己”?“自己”告诉你:河也好流也罢都是本性自足的。流,是为了润泽大地。流,是为了表达自己。 “我们”——请注意这个人称代词。它包括不止一个“自己”。它暗示河/流是一个命运共同体。“浮沉”反映命运之乖蹇。“风湿”何所指?“岸上的酸痛”何所指?有的读者或许领略到了。诗里说:东经和北纬都知道。东经暗示东方,北纬暗示北方。读者可以尝试从迁徙历史和文化乡土去领略。风湿、酸痛也者恐不是生理症状,而是一个文化迹象。


再谈《仙人掌》。先读诗:


我精心为你准备了


海,但如果你只给我一株仙人掌


我便用整片沙丘的波浪


去继续营造我们海和风的故事


海、沙丘、仙人掌、还有风,它们之间营造一个意义空间。中心意象是仙人掌。“我”之叙事带着商洽的味道,对象是“你”。仙人掌是“我”想得到的东西。“整片沙丘的波浪”显然是“你”拥有的条件。条件很好。只给一株,太少了。于是“我”便要另有所为并与之媲美——是要营造“整片海的波浪”吗?可能的。“我”有“我们海和风”的条件。沙丘和海,看似两样的性质迥然不同,却未必不能兼容并蓄。相反的,琢磨诗的语调和情感倾向,叙事者是盼其各自展示风景——该有的都有。这一首是所谓可感而不必求强解的诗。各个意象何所指?人称何所指?心领神会就够了。


诉诸诗须收敛


最后谈《香港2019》。香港反俢例事件延续多个月,未休止。世人看到许多。梁钺有话想说。读这样的诗是想看到立场的,晦涩不得。但是,既诉诸诗,收敛是必须的。相对的,对修辞的要求也更高。请看:


他们强暴街道,以阳光反对玻璃


公然——


把香港剥得一丝不挂


都穿黑衣,因为上帝蒙着脸


起笔就展示力量。示威、抗争云云已经变成“强暴街道”“一丝不挂”。作者用赤裸的文字暴露赤裸的行径。“以阳光反对玻璃”这一句可圈可点。 “阳光”在文学表意上大多取正面价值(譬如自由民主人权),却被滥用作旗帜而肆意妄为——结果他们反对“玻璃”,“玻璃”反而将之透明化。“示威”变成持续的暴乱与破坏,而且后者成了目的。世人“看到”了别的东西。诗里进一步的揭示是:都穿黑衣,因为上帝蒙着脸。“上帝”在这里不须敏感地往宗教去诠释。它是一个转喻。可以从两个方面去解读:一、“上帝”指我们大家深信不疑的真理/良知,而今在各方利益的角逐下,“上帝”的眼睛不再是上帝的眼睛。二、“上帝”代表西方。从历史政治和文化脉络去看,这是成立的。西方插手搅局的意图其实昭然若揭。反《逃犯条例》是一个引火点。香港的民怨吹起大风。火势一发不可收拾。理性、有目标的抗争有时候会采取极端手段——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是,现在香港的局势变得越发复杂,有一个阵营等着看“你们同归于尽”,而“我”可以趁火打劫。 凡抗争没有不顾现实政治,不讲进退的。“都穿黑衣”一句便和盘托出“蒙着脸”后面的诡谲关系。


因此只能寄望于香港的主体民众从这四个多月里“看到”所谓抗争的实质是什么。“民怨·不满”已不是这个事件的焦点。《香港2019》一诗对只顾小我而损害大我的所谓抗争表达了极度的愤慨。结语极富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