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住在比较靠近PIE那一头高坡上村子里的亚答屋。
你爸在谷歌地图上找过,说那小乡村今天如果还在的话,从高地上可以俯瞰PIE上面日夜奔驰而过的车流。
艺术的目的便是为人的死亡做准备,耕犁他的性灵,使其有能力去恶向善。
——塔可夫斯基
《雕刻时光:时间、记忆、梦境》
密集交叉的炮火,点燃了焦灼万分的天际,夜空是一面滚烫皲裂的镜子,投映在冷漠冰凉的水池上。一道道裂痕,如锋利的武士刀划过原是平静无垠的水面。一群不堪惊惧的水鸟,从蓄水池边的矮丛林间,纷飞四散地冲向了迸裂的苍穹。连续不断的迫击炮声,扰乱了蝙蝠超声波定位飞行的本能,却改变不了水蛭嗜血贪婪的本性,它们展开了一波又一波的泅泳和尺蠖式的登陆行动。
侵略者的炮弹,愈发虎视眈眈,有一颗不偏不倚地甩落在一栋黑白相间的“红毛吃风楼”前。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了窗户回廊上挂着的黑白相间的竹帘,撕开了山丘上的最后一场拉锯战。
一棵原本昂扬挺立的凤凰木,瞅着自己虬龙蔓爪的硕大根部被炸成一个硝烟弥漫的黑洞。来不及逃难的小蜥蜴和小青蛙,被挤压在冒烟的断枝残干之下,坑洞里有一股焦尸的恶臭。但凤凰木并没有轰然倒下,焦黑突兀的枝干,斜斜地指向星火点点飞扬的夜空,像一支被扯下了旗帜的颓唐旗杆。空气渐渐凝固成一面墙,墙外有惊悚的树,树下如狼似虎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一片片血红色的花瓣,掉落在布满炮弹碎片的坡道上,前仆后继地杀出了一条还在燃烧惨叫的血路,连猫头鹰的瞳孔也霎时间变成了猩红色。不久,另一座山丘上传来了最后一阵寥落的枪炮声,猫头鹰终于闭上了双眼,黑夜像一团死气沉沉、鬼影幢幢的裹尸布。
隔天,那些躲在防空洞里侥幸捡回一条命的人,满脸忧愁,迎来了壬午年的正月初一。
马里奥的质疑:敦刻尔克大撤退和一个真实的名字
“外婆好像很少和我提起外公的事,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嗯,先说个你也许已经淡忘的故事。1940年5月21日,纳粹德军大肆向北方挺进,坦克装甲部队虎视眈眈地来到了英吉利海峡附近。当时,大约有40万英法联军退守在法国北部的狭小地带,只剩下敦刻尔克(Dunkirk)这个小港可以作为海上的唯一退路。”
“我记得小时候,爸爸好像有简略地和我说过这个大撤退。”
“当时英国政府和海军发动大批船员,还动员人民一起来营救军队。在一个星期里,他们虽然成功救出了33万多人,但在撤退中联军有4万多人被俘虏,两万多人阵亡。你外公,就是当中的一个!”
“所以,你从小对外公其实也没有太清晰的记忆?”
“有!就在我年少无知的梦里,或每当我注视着你外婆房里那面椭圆形的镜子时,里头的光和影就会交错出许多战争的画面。唔,不过,那确实也包含了我的想象!”
“哦,我明白了,外婆家客厅墙上挂的那幅油画《海滩上的撤退》,就是你画的。画面有一轮残阳似血的落日,海水裹挟着明暗交叉的光和影,投射在海滩上好几艘色泽模糊不清的渔船,船上好像还有东倒西歪的躯体,这些,都是你的想象?”
“不,你外婆说过,你外公的名字叫布莱尔!那绝不是个想象的名字,是一个我们永远都该记住的名字,虽然他只是个普通的二等兵!”
“芸芸说,他爸爸曾有个难忘的童年回忆,是在农历除夕的夜里,独自一人在家门前的沙地上,紧张地点燃了一辆纸糊的小坦克鞭炮,静静地瞅着它尾部喷出一串小火花。它冒烟的炮管指向前方,轮子快速滚动后,就朝着那棵蝉声不歇的菠萝蜜树冲去。小坦克却撞上了一条隆起的老树根,霎时,乾坤颠倒,四轮朝天的小坦克被烧成了一堆灰烬。”
“芸芸他爸,没有经历过战争吧?”
“没,但有服过两年半的兵役,是反坦克火箭炮的队长。芸芸说,他爸其实极度憎恶战争!”
“其实,我那幅《海滩上的撤退》右下角隐藏了一辆破烂的坦克,你和芸芸都没有察觉吧?”
“芸芸曾经朝画的右下角注视了好久,但她没和我说什么。”
“改天你们再见面时,不妨问问她。”
芸芸的确认:亚当园的失守和那些被派去建死亡铁路的战俘
“妈,当年日军在农历新年前夕攻占新加坡时,爸和你都还没出世吧?”
“还没。新加坡沦陷之前,你外公外婆和刚满三岁的你大姨妈,原本是住在和亚当山隔山对望的那个长满红毛丹树的小乡村里。”
“亚当山?是Adam Park吧?就是现在亚当路‘日本人会’对面的马路旁那个山坡上吧?那一带好像有好几栋殖民地时代遗留下来的白墙黑窗洋楼。”
“那些都是洋人的吃风楼,只有英国兵才有住那种房子的福气,我们是住在比较靠近PIE那一头高坡上村子里的亚答屋。你爸在谷歌地图上找过,说那小乡村今天如果还在的话,从高地上就可以俯瞰PIE上面那些日夜奔驰而过的车流。”
“噢,这么说,大姨妈的童年早就被彻底铲平,成了PIE,place in epigraph了!”
“听不懂你在胡诌些什么!日军占领新加坡时,你大姨妈才三岁,现在哪会记得起什么?”
“嗯,又得靠想象了……”
“听说,日军在击垮据守在亚当山的英军之前,在西边巴西班让的鸦片山,由阿南赛迪中尉指挥的马来军团,虽然寡不敌众,仍和日军曾有过一场非常惨烈的浴血战役。当然,你外婆和你大姨妈以及邻居们,早已连夜逃到更偏远的乡村躲起来。幸好你外公在大检证时也逃过一劫,但那些战败投降的英军战俘,就被囚禁在山丘上的几个俘虏营里。不少战俘后来还被派去泰缅边境建那条‘死亡铁路’,结果都有去没回了!”
“听马里奥的母亲说,莎拉阿姨好像有个原本住在英属直布罗陀的叔叔,二战时参加英军而被派到槟城驻守。英军战败撤退时他成了战俘,他后来就是死在那条‘死亡铁路’上!”
“马里奥的莎拉阿姨,的确有太多惨痛的记忆!”
“马里奥知道日军占领马来半岛和新加坡后,曾杀害了许多无辜的平民百姓。我告诉他,爸念中学时曾和其他中小学校的学生,参加过在‘日治时期蒙难人民纪念碑’公园举行的公祭。”
“哦,将来马里奥来新加坡时,你一定要带他去那个纪念碑公园看看。”
老爸的记忆:戴森电动车厂落户狮城和九曲十三弯美好的回忆
“爸,马里奥说,因为有敦克尔克大撤退,英法联军才有重振旗鼓的机会,他们才能够东山再起、卷土重来,和盟军一起横渡英吉利海峡在法国的诺曼底抢滩登陆,终于把野心勃勃的纳粹德军彻底击败,结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我看这和英国丘吉尔的不屈不挠和法国戴高乐的登高一呼,领导两国人民同仇敌忾的坚持抗战,直到二战胜利,也不无关系吧?”
“对了,马里奥最近听说以生产无叶风扇和吸尘机闻名的英国戴森公司(Dyson),决定落户寸金尺土的新加坡,生产高端的电动车,他很感兴趣。他说,我们这里工程师和技工的专业水平,应该是很高吧?”
“我想,政府大力推动人工智能,并为科技企业公司提供税收减免的激励措施,也可能是戴森选择落户我们这儿的原因吧。戴森也可能是想到中国的庞大市场分一杯羹,虽然美国的特斯拉(Tesla)已经捷足先登,落户上海,准备大量生产电动车。”
“真是同行如敌国!”
“其实,戴森在我们俗称‘九曲十三弯’入口,在靠近国大的科学园区已经有个高端科技的研发中心,它在西部的先驱弯商业园也有个马达制造厂,也已经投入了生产。”
“九曲十三弯,在哪里?以前怎么没听爸说过?”
“说起来,当年我和你妈拍拖时,还曾经特地搭200号巴士去绕了一次九曲十三弯呢!它其实就是那一段蜿蜒曲折的南波那维斯达路(South Buona Vista Road)。Buona Vista原本是意大利文,意思是‘景色优美’,这条弯道介于国家青年领袖训练学院和新加坡科技园之间,路口一边是新加坡科技园,另一边就是你的母校新加坡国立大学。改天马里奥来新加坡时,你可以陪他搭200号去体会那九曲十三弯的峰回路转,虎豹别墅,其实离那儿不远,你们也可以过去看看。”
“爸,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了卡米尔阿姨画的那幅《峰回路转》。马里奥说,这幅画原本是挂在他外婆的度假屋接待处的墙上。噢,我忘了告诉你,乔凡尼叔叔前几天已经搬过来和卡米尔阿姨一起住了。”
“是吗?那很好啊,看来乔凡尼终究是想通了!”
“我也是对马里奥这么说的。”
转眼间,农历戊戌年就快成为过去,今天已经是农历十二月二十四了,再过七天人们又要迎来农历新年了。不少老一辈的华人,仍然延续着送灶神的习俗,尽管没有了过去的乡村,但组屋走廊里的古铜色香炉上,依旧冉冉升起既虔诚又缥缈的白烟。
天和地,一如既往的炎热无比,五点多短暂的那一场雷阵雨,虽稍稍给高速公路两旁树林子里的水鹿、野猪和穿山甲,带来意外的窃喜,但雨后马上又飚升的高温,却让原本在武吉布朗坟场上空兀自盘旋的凤头蜂鹰,在飞越过武吉知马快速公路上空时,愈发心烦气躁。黄昏就快来到,它连一只属意的小猎物都还没相中,一轮红日就意兴阑珊地想早早下山谢幕。
不久之后,快速公路上匆匆而过的车子都渐次亮起了车灯,蜂鹰炯炯犀利的眼睛里,霎时出现两条亮丽悠长的萤囊。快速公路旁斜坡上的树林子里深处,有一只原本如老僧入定的猫头鹰,突然又睁大了那一对猩红色的瞳孔,似乎察觉到山坡下有了不寻常的异动。
夜幕之下,轻风徐送,一只藏身灌木林里的山姜水鹿,睁大了懵懂困惑的双眼,瞅着一头怀孕的野猪,正朝高速公路旁的一条小径,大摇大摆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