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起大风。半夜蜷在被子里,听窗外一阵阵风的狂啸,久久无法入眠。这一宿飞沙走石,我心想,待明早起来,许多树就要变得光秃秃的了。
秋意渐渐深了。
十月中下旬是新英格兰秋色最饱满的时候。新来任职的这所学院,坐落在麻省西部一个山谷里。我的办公室在一座小丘上。一窗之隔,便是连绵的山,苍碧林间,缃金驼黄,胭脂赭赤,斑斓浮动,所谓层林尽染,原是如此写实。夕阳投下参差的光影,暮色中的远山格外宁穆。若是落雨天气,山谷里笼罩着一层霜白微微泛青的薄雾。与终年海风吹拂的波士顿不同,此地常常有雾。
我偏爱落雨天,然而秋雨教人踌躇。每一场雨后,落叶无数,秋色便减了几分。天黑得越来越早,入夜寒气袭来,冬天的脚步又近了几分。
前些时日临时回家一趟。十月中,返回学院那晚,在寓所二楼窗沿发现一只飞蛾的尸骸。它静静躺在那里,羽翼完好,了无挣扎的痕迹。所有门窗紧闭。我不知它如何寻得缝隙,寄身此屋檐下,更无法想象它的生命如何在某一刻戛然而止。“它们经过了一次交媾/或是抵御了一次危险,/便结束它们美妙的一生。”从那一晚开始,或者从我无从追溯的某个时刻开始,一只又一只秋虫在寓所或办公室某个角落结束了它们美妙的一生。它们留下轻得几无重量可言的残壳,作为这个丰美一如往昔的秋天的一部分,作为所有秋天的一部分,留给最后目送它们归入尘土的人。
“水底の岩に落つく木の葉かな”
某夜读到江户前期诗人内藤丈草的俳句,大意是“水底岩上的落叶啊”。
丈草原是武士,因病弱离职。翌年投入芭蕉门下,自此追随俳圣,矢志不移。丈草被誉为蕉门十哲之一。上个世纪中叶,铃木大拙在《禅与日本文化》一书中甚推崇丈草的这一首,认为它代表了俳句的精髓,亦代表了日本禅的精髓。秋天的落叶在溪流的岩石上邂逅最终的归宿,也许前方还有命运在等待它们,然而诗人并没有这样去想,铃木絮絮叨叨地解释说,诗人的意念停驻在当下一刻,他看见的仅仅是落叶的栖止,仿佛此处就是最终的归宿,正是诗人的静默,让这首俳句更富有表现力,传达了语言无法捕捉的秘境……
在这一页上停了许久。所谓秘境,是人类无力企及的困境吧?
水底也罢,岩上也罢,偶然也罢,永远也罢,落叶即归宿——而所有的荣枯都是落叶,所有的时间都是秋天。
水底岩上的落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