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旧物再美好,眼前总是荒凉,而新的却到底有缺憾,渺小的人,更为琐碎的个人细事,也越发微不足道……
许久没来,接近要十年以上了。黄昏微雨,匆匆赶去地铁站——那时正好开斋节,可乘客竟也不多,想来这确实是现代都市化了。转头想起吉隆坡轻快铁内,我穿个短裤坐着,旁侧再有空位,友胞女子多半不领情,让位子晾着,默默踱到一边去。比起若干年前,狮岛遍地皆是时尚男女,冷淡眉眼,双耳垂着绳线,以歌乐隔绝空间——如今那里都是手握一机,半日喜乐的指望尽在其中,仿佛没有地域之分。而信仰之事永远是敏感,怎么写,怎么说,恐怕总是不对的。还好,纷乱里亦有避而不理的所在,离了一个长堤,隐然有个界线悄悄划开了。这次免了长途车颠簸,云端看了蓝山绿水,半冷不软的三文治仍未消化,即得下机。多年前,在珠光大厦里穿梭,寻觅老电影光盘,狭窄店铺,蹲着看老半天:一盒盒香港电视剧经典倾销,心思不定,选好了,老板气定神闲:给你多个袋子,套住,过关不会被检查。做生意的人,察言观色,洞悉来人是堤的另一边,即俗称联邦人……当地人也有爱看旧日光影的,只是神情容色铁定迥异。常坐柜台,哪有不看在心里的。而今珠光大厦何在?短暂几日,也没去别处,近酒店的街巷略微溜达,商厦仿佛没变,可没变就有些不经意的沧桑——
2005年底还是2006,年份搞不清,其实是不愿面对,在半岛南段小镇学院就职:天黑了,心即慌乱,纷扰得很,不知道往哪里去。介绍人建议,不如晚上开个课?我失笑,难得私己的时间,送出去,岂不白搭。认识个新山德士司机,是个老实好人,打电话去,不久便兜过来乘载——试探式的一家家广场逛去。荒凉长廊,小店铺门面随意摆放着一本本目录,里头是光盘封面纸页,看中了,取出,店员去拿片子;不然。对方示意进入,角落有暗门,推进去,别有洞天,顾客们比肩站着,都在选光盘。那时流行看《金枝欲孽》,玉莹小主、尔淳小主、钮祜禄、如玥……后宫妃嫔的名字背得极熟,不就是后来宫斗剧的开山鼻祖吗?陆续分花拂袖而至的甄嬛、如懿,这么一路迤逦看下来,竟也一段年月了。仿佛如今亦不流行使用光驱——可年头农历正月里,大阿姨骤逝,丧居门口摆着纸扎灵屋,花团锦簇的设计,丹凤穿牡丹,钱币框状镶嵌着寿字,也不忘拼贴DVD封套,一出是大戏妆扮的花旦,想必是戏曲粹选了;另一个是邓丽君封面,两掌左右抚住脸颊两边,笑容极甜,鬓边似有满天星,中文字写着:音乐手札,更甚的是华美窗棂之中,还有一个遥控器,显然不是电视便是光盘播放机的,黄泉之下,恐怕寂寞,声光影乐,伴寂寥……只是老人家多半每每要看节目,终是闭眼瞌睡结束。人未到中年,我已是如此,而熄灭电源,万籁俱寂,反而不得入梦。荧幕里流动光影,梦里声音浮沉,是知道世界还在运转,红尘依旧,才可以放心的歇会儿。这花牌楼似的纸扎屋,大阿姨铁定不惯的——临新年前,她才搬迁,就在新屋里过世;年初三还是初四,仍盼着我们亲戚来拜年。这仓促错综的突变,不能细究,一想就觉得鼻酸。连我也是三年内搬了两回,其中不足与外人道,就是说了也是夹缠复杂,越说越理不清,简单而言,不止于秀才遇到兵,俗一点便是没招谁惹谁,纯粹倒楣。可对照眼下处处不安,浮躁至各地走窜喧嚣,各持己见……不是乱世,也应是乱世前夕,我那点事大概也没人愿意理会。
6月狮城百胜楼稍微巡了,对过城市书房进去晃晃,不久细雨遍洒,午后雨——倒是觅着了两本《词林摘艳》,却也让我欢喜不已。难得还有些事物,能心生欢喜……我重逢一个旧同事,她说不再玩二手瓷器了,淘来的杯盘瓶壶,齐全的封锁在柜子里,任之蒙尘——语气淡淡的,因为这一切已经不能使我感到快乐了。她当然经过一番的。我忽地怅惘,回去翻了书,自是有那么一点喜乐,那些曲牌、小令,伶牙俐齿,滴溜溜的唱词:春色儿娇,蝴蝶飘摇,有只大胆的狸猫偷着眼瞧,猫眼珠儿上下绕,它满心里要扑,扑也是扑不着……后来回到吉隆坡,尾随一批友人,到了陆佑故居参观,旧洋房改装成律师行,楼上房间也就是一般办公室格局,卷宗铁柜高耸,职员办公位子划一,非常扫兴。跑马露台一片洋灰地,楼底保留着牌匾,转弯处绿意盎然,幽静之地其实不宁静,四周尽是高楼大厦,工地林立,噪音时而喧嚣,汽车鸣笛,人声嘈杂,并不是安宁地带。从前巨富的洋房废置何止半世纪,如今不过是历史烟尘,往事旧物再美好,眼前总是荒凉,而新的却到底有缺憾,渺小的人,更为琐碎的个人细事,也越发微不足道……虽是眼前才是真的,也老是觉得岁月窗门,卷上珠帘,风景近在咫尺,都永远不如记忆之一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