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浓林深处一棵棵依然葱绿的幼树晃过,我忽然醒悟,秋的凋谢全是假象!


——冯骥才《秋天的音乐》


冰心是思想不老,永远年轻的大姐。


站在烟台冰心纪念馆的展厅里,发觉前来参观的游客真的好少。凝视着墙上巴金对冰心的评价和赞美的话,以及另一展厅里17岁的冰心与母亲为躲避张勋复辟之乱,来到烟台住在海军学堂的照片,顿时觉得,时光似乎又回到当年刚升上中一,上华文课时念《中华文选》的年少时代。


嗯,在坚持讲真话的巴金眼里,冰心是思想不老,永远年轻的大姐。


记得当年位于桥南路的中华书局在结束营业之前,曾举办过清仓大平卖。我赶在最后一天下去瞧瞧,结果很幸运的买到每册一元总共八册,宋文翰编的繁体字版《中华文选》。爱不释手地翻开第一册的目录时,映入眼帘的第一篇,就是记忆里最深处的巴金的《繁星》,第二篇是鲁迅的《秋夜》,第三篇又是巴金的文章《海上的日出》,冰心的《寄小读者通讯十》则是第六篇。当然《中华文选》第一册里还有许多其他的篇章,如《孙中山先生的幼年时代》《岳飞之少年时代》《王冕的少年时代》《少年爱国者》和《落花生》等等,给人的感觉,编者是很看重作者和读者的少年时代的。


不过,也确实如陈文茜在《愉悦哲学》一书中那篇《回忆如此多情》说的,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回顾片”的导演和剪辑。未来的人生,我们预期不了,过往的日子,我们却可以自我编排诠释。我们可以把回忆像美丽的珍珠串起来,或者也可以把它当成石头,不断地扔掷自己,直到遍体鳞伤。因此,她淡定的告诉读者,没有人会一生一帆风顺,所以选择“回忆”的能力,注定那个生命最终是快乐,还是悲伤的诗篇。冯骥才在《秋天的音乐》一文里却有如此的喟叹和感悟:“秋天的凋谢全是假象!……它不过是在寒潮来临之前把生命掩藏起来,把绿意埋在地下,在冬日的雪坡下积蓄与浓缩,等待在下一个春天里,再一次加倍地挥洒与铺张!……难道,死亡不仅仅是一种生命的转换、旋律的变化、画面的更迭吗?世间还有什么比死亡更庄严、更神圣、更迷人!”


既然如此,我当然记得当年在里峇峇利路旁那个斜坡下的盆地里,和同学们一起读着《中华文选》的愉悦日子,秋天和死亡,当时还不在我们的人生词典里。


某日,我很侥幸地被老师点中朗读《海上的日出》的最后一段。当时心中的紧张、焦虑、兴奋与欣喜,如今回想起来,仍似一股暖流在心中默默的流淌着。虽是一篇浅显易读易懂的篇章,但对于年少的我而言,却是愉悦一生的一次美好经历。难以忘怀当我朗读到 :“这时候,光亮的不仅是太阳、云和海水,连自己也成了光亮的了。这不是很伟大的奇观吗?”霎时间,自己似乎也看到巴金看到的海上的日出。哦,简直是喜不自禁!


海豹可以继续拼命鼓掌,但他已架起人生最后的钓竿。


离开烟台后,顺道又去了蓬莱。在蓬莱阁里只看到争先恐后挤到池边让游客喂食的海豹,在它们拼命鼓掌取悦游客的当儿,我当然没见到八仙过海,只看到游客抛掷喂食时的各显神通。我当然也没看到海市蜃楼,倒是从取景框里远眺到海边的沙滩上,来了一个骑自行车的老汉。


他愉悦自得地停好自行车后,不慌不忙地架起两把钓竿,在波光闪闪的映照里,静候自愿上钩的鱼儿。这景象让我觉得格外欣喜,我甚至还自作主张地给那两把钓竿取了名字,一把叫“余裕”,另一把叫“愉悦”。


记得被王蒙称为“文学界的白衣天使”的毕淑敏曾说:“旅行让我知道在我之前活过的那些人,他们可曾想到过什么、做过什么。旅行也让我知道,在我没有降生的那些岁月,大自然盛大的恩典和严酷的惩罚。”最重要的是,她还提醒我们:“旅行中我知道了人不可以骄傲,天地何其寂寥,峰峦何其高耸,海洋何其阔大。旅行中我也知道了死亡原不必悲伤,因为你其实并没有消失,只不过以另外的方式循环往复。”


嗯,她的话语,让我禁不住想起谷川俊太郎1994年10月8日为“思考脑死及脏器移植”研讨会而写的那首诗《不被任何人催促》。诗的最后一节,他这么写:


我不想被任何人催促死去


不管等在门外的人将我带往何处


都不会是在这块土地上了吧


我想悄悄留在活着的人们中间


作为眼见不着,手触不到的存在


哦,这么说来,不论鲁迅、巴金和冰心,还有许多古今中外著名的诗人和作家,其实,他们一直都悄悄地留在活着的人们中间,难道不是吗?设若如此,我们何不提醒自己,当我们离开这个人世时,反正将会是“两袖清风”,仅剩一个躯壳、一缕游魂,那我们是想看到那些残缺不堪、极不欢愉的过往人生,抑或是宁可看到曾经拥有过的一些愉悦经历呢?


然则,不论是巴金或冰心,以及那曾经伫立在桥南路边的中华书局或世界书局,对年轻世代来说,毕竟都是陌生和遥远的人和物。至于钓鱼和死亡,对他们而言,那就更耗时伤神、邈远难料,不想多花心思探索。何况,如今缤纷多彩、诡谲异常的网络世界里,轻触各类大小屏幕,尽是引起人注目、令人惊心的人和事,比如港岛激进示威者连续发动强制性的“三罢”和纵火暴行,已致使平民百姓无法过上正常的日子,假消息依旧如狂风巨浪般的翻云覆雨、撕裂社会。


那些日日垂钓于网络之中的人,不论老少,一不小心,也许就会变成鱼儿,上了钩呢!


在一块远古的墓碑上,雪凿的名字已开始融化。


已是立冬的清晨,天色阴霾,远天晦暗得似乎就快落泪。转瞬间,组屋窗外的天空,有灰色激流般的云朵,翻腾起落,亦如风中疾走狂奔的苍狗,街上此刻,已不再传来电动踏板车的引擎声。


赤道上原本明朗清晰的天际线,隐隐然没入腆默无垠的宇宙大荒里,树叶不断摇晃,确实显得有点惊慌失措。


嗯,北方的大运河,此时应该更冷了吧?入夜之后,那重建后古城的璀璨灯火,以及酒吧街里的欢声笑语,想必和我初秋造访不经意路过时一样的热闹喧腾吧?


古老与崭新、朴质与绚烂、沉稳与华丽,已经水乳交融、难舍难分,写就一幅“溢彩流光新古城”的美满和幸福。


至于当年那一场浴血苦战赢来的大捷,终究只成了展示厅里墙上挂着的几张褪色国军照片,和玻璃橱柜里腐锈如泥的枪支弹头,以及几个残损破败、敌我分明的钢盔。历史和时间,依旧在不远处的大运河里继续流淌着,当然也嗫嚅载释着枪林弹雨中无数平民百姓所经历过的不幸与无奈。


我相信,愿意驻足耐心阅览的你,也许会像我那样,有过片刻的起心动念与难舍不安;侵略者的弹头已然不再焦灼似火,炮弹和枪声已变成屋顶上野鸽子咕咕的鸣叫。但人世间所有被侵略的血泪史实,终究不会也不可能被遗忘。因此,即便是一面墙,也可以成为爱国主义的教材,即使是一栋柱子上满是赭红色爬山虎的望河楼,当然也可以成为历史文化教育基地和军事体验摄影城,提醒大家要珍惜眼前得来不易的幸福日子、和平与繁荣。


既然如此,那些不请自来、懵懂无知地站在屋顶正脊上交头接耳、闲话家常的野鸽子,也就更足以提醒快乐无忧的旅人,要懂得感恩,要珍惜和平,要睁大双眼,对运河边上这座翻新重塑的古城,再深情地看一看、想一想。是的,我想起洛夫73岁时写的长诗《漂木》里《瓶中书札之四:致诸神》里的诗句:


在一块远古的墓碑上


雪凿的名字已开始融化


时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静静等待,聆听


下一个清明节将给亡灵带来慰藉的


……雨声


那么,孤寂的旅人是否就会因为雨声而发出喟叹,成群结队、扶老携幼前来的游客,也许更在意的是在炫丽的古城里,能否匆匆寻梦和完梦?哦,这些问题,还是交给运河边上的第一场雨雪去回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