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延扑上来,我的手腕应声而脱,阿延前爪一扫,我肚子感觉到湿热,肠子流出来,阿延张开口,一排利齿贴近我。我的叫喊声被阿延吞没。


这正是我心中理想的地点。在拥挤的都市的黄昏里,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他们不会记得我曾在这巴士站溜达,悄悄留意他们,或曾经跟谁交流。


正如现在我身边的女孩一样。刚才她在巴士站里向我求助,说迷了路。她要去那个大公园,公园有一条捷径通往她家,问我能不能告诉她,怎样去到大公园的正门入口处?


真是天赐良机。


——达尼,我要她。


——好的,妮塔,给我一点时间。


我估计她11岁左右,正是理想的年龄。就算是以后产生疑问,他们还是会相信我,只要不露出马脚。


她紧紧抓住手上的塑胶袋子。她很瘦,我应该不费力就可以制服她。


她身上红色的上衣明显大了两码,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刚才风吹过时,她的裙角飘起来,露出部分大腿。


——妮塔,我觉得这个女孩被鞭打过。她的大腿上有鞭痕,你确定还要?


——一点点罢了,没问题。


——好吧!妮塔,你先小睡,我处理好了再叫醒你。


——好的。


趁着妮塔小睡,我带那小孩来到墙上的大地图前,找到公园大门。从地图上看,估计捷径会经过一些高耸的老树,茂密的丛林和偏僻的角落。


黄昏越来越近,那里一定会很昏暗。我的运气怎么那么好。


我买了三瓶水和一些糕点。


“你可以叫我达尼。“


“我叫罗莎。”


我给她一个派,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我怕她噎着,赶快递一瓶水给她。


剩下的两瓶水,我放在背包里,再确定装满迷醉药的注射器还在袋子暗格里。万事俱备,让她窒息的大毛巾,绑她颈项的缎带,洁身后撒在身上的茉莉花。一滴血都不必流,妮塔怕血。



公园很静,没有什么人。来到大门前,罗莎向我道谢。她说她认得路,可以自己走。


我觉得她好像想快快甩开我,我可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我回她,我没去过公园;既然来了,不如到处看看。里面有湖吗?


罗莎说有。我问她那我该往哪个方向走。罗莎想了一下,似乎在跟自己的意愿挣扎。最后,她同意带我去湖边。


罗莎转身太急,瓶庄水从手上掉下,水溅湿我的衣角。我举起手要抹衣角,罗莎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低下头。啊!那正是人做错事后,低头、认错、求饶的样子。


我想,这一定是罗莎惯性的动作,以前在家时常遭遇的。


罗莎的颈项很细,我得小心行事,搞不好待会有挣扎,不小心会把颈项折断。在对付第三个小孩时,我就犯了那样的错误,糟蹋我给妮塔准备的礼物。


罗莎慌乱地说对不起。我跟她说不打紧,继续往前走。对于我的不追究,她似乎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啊!罗莎,也许你以前常在家里被虐待。一会儿,我将把你永远地解放到一个平静的地方。


“达尼有家人吗?”罗莎突然问。


“有,姐姐。但是已经没了,十年了。”


“噢!”她抬起头,报以同情的眼神。


“去世了?病?”


我点点头。


罗莎轻轻地摸了我的手。罗莎你太单纯了。


“可怜,但是我知道,她现在一定在一个很美丽的地方。”她微笑着。“就和我姐姐……”


“你姐姐也已经……”我问。


罗莎的笑容突然消失,轻轻地点了点头。“上个星期。”


我切换话题:“你养宠物吗?”


她摇摇头,眼里带着悲伤,我想背后一定又有故事。罗莎是寂寞的。


罗莎停在一个分叉路口。“达尼!你从这里往左边去。我先走啦!”


我愣了一下,我的算盘被打乱。“你不要陪我去看湖?”


“不了,已经迟了。阿延在那里等我。”她的手指向一个我肯定不是通往她家的方向。


“阿延是谁?”


“呃……”


“你不是说要回家?”


罗莎呆了一下,她知道说错话,眼睛开始泛红。我站到她前面,我们互望着,心有点慌。


如果阿延在等她,我有两个选择:放了罗莎,或者立刻进行我要做的。但是,如果选择第二个,就必须要找到偏僻的角落。


我低下声问:“阿延是你的朋友吗?他在哪里等你?”


“你发誓不要告诉别人?”


我点头。


罗莎很小声地说:“其实,我是给阿延带食物的,他躲在公园一个角落,我本来应该从后门进去,可是今天后门被锁,只得从前门进来。”


她强忍激动。“我已经两天没有见到他,妈妈出去了,要明天才回来。这是我见阿延的好机会。阿延一定饿坏了。”


难道阿延是流浪汉?我望着她手上的袋子。


“你带什么来呢?”


她打开袋子,一罐沙丁鱼,一块乳酪。


“阿延住在一个很静的地方?”


罗莎点头。“一般上人们不会去到他睡觉的地方。”


我心里盘算着,太阳快下山了。“罗莎,我们一起去阿延那儿,我们一起分享糕点和水。”


罗莎开怀的笑脸给了我希望,她拉着我一起走。一路上我东张西望,找寻适合的地点下手,我感觉妮塔已经不耐烦。


罗莎问起妮塔,问起我的父母。我只告诉她,妮塔死去两个星期后,父母就死了。然后,我就被送去孤儿院,后来就被人认养。但是,我没有告诉她,我父母不是和妮塔一起上了天堂的。怎么可能呢?妮塔12岁就怀孕,母亲责怪她,妮塔说是父亲种的孽种。


我亲眼看到妮塔的身躯挂在屋后的树上,轻轻飘动;我亲眼看着我父母困在我燃起的大火中,把他们送入地狱。


对妮塔的死,我感到难过。对他们的死,我义无反悔。虽然妮塔比我大一岁,我是应该保护她的。要承担起那个责任,妮塔太年轻了。


然而,妮塔最后还是会回到我身边。谁陪伴罗莎呢?


罗莎在玩味着“领养家庭”这个词语。“你父母死了,又得到新的家。”


我点头。


“领养你的家庭疼你吗?”


“疼。”


罗莎默默不语。


然后她问:“你有为姐姐祈祷吗?”


“有啊!我希望她的愿望能实现。”


“什么愿望?”


“妮塔曾经说,如果有十个好朋友,她就会觉得快乐,不寂寞,有伴。”


“也许你姐姐和我姐姐可以成为好朋友。“


也许。我已经为妮塔找到八个年龄和她相仿的新朋友,他们来自不同的都市。妮塔已经选定罗莎为她的第九个新朋友。


我没问,罗莎却说起自己的家事:她和姐姐吃不饱穿不暖地和一个坏脾气的酒鬼妈妈住在一起,时常以不准吃饭为惩罚,和……“什么?”我吃了一惊。“妈妈把猫溺死?”


罗莎点头。


“妈妈说猫只会烦人,她把蒂蒂抛进屋后的池塘里。那天,妈妈也不准我们吃饭。


“姐姐在池塘边哭,说必须有一个守护者。守护者是什么?”第二天,我醒来时,姐姐已经不在。


“妈妈说姐姐生病了,死在医院。妈妈还很生气,说不够钱还医院。”


罗莎抬起头。“那天下午,阿延来了,那是第一次。但是他只坐在池塘边。到了晚上,妈妈带着满肚怨气回来。我躲在床底下,以为妈妈要打我。妈妈推门,但是门没动。我偷偷瞄了一下,阿延挡在门口。我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等妈妈不再推门时,我爬出来,那时阿延已经不在。但是我很担心,我怕妈妈把阿延抛进池塘里,于是把阿延带来这里,随时可以来找他。”


我忍着笑,原来阿延是只猫。


我们现在走在一条偏僻的小径上,陪伴我们的只有叶子相互摩擦的沙沙声。黄昏的虫鸣声越来越响,回巢的鸟在树上叽叽喳喳叫着。我盯着罗莎。前面茂密的灌木丛中有个小缺口,我得矮着身子才能半爬进去,还差点被树枝绊着。


真是天随从人愿。我们现在处身在一个密灌木林围绕,大树掩盖,与世隔绝的偏僻的空地上。


——快点,达尼。


——妮塔,再稍等。


罗莎喊了喊阿延。


是机会了。我深深吸一口气,稳定激动的心情,握着注射器,走向罗莎。我用手掩着罗莎的嘴,罗莎想把我的手推开,我把注射器瞄向她的颈项。


吽!


我的左肩被猛撞了一下,注射器脱手飞开,罗莎向前趴伏,我跪跌到地上。


我喘着气。


——达尼,发生什么事?


我没有理会妮塔,我跪着,想站起来。鸟不叫,虫也不鸣了。我似乎感觉到什么,刚才叶子发出沙沙声时,我不觉得到有风。


我前面有低吼声,我抬头一看。


阿延。


阿延不是一只猫。


阿延……很大。


巨大的胸挡在我面前,忽蓝忽灰忽黑,不断地变幻着。蛇,老虎,甲虫……


耳边响着自己激烈的心跳声,全身机能不受控制,全身在发抖。我害怕得近乎休克。跑!妮塔喊。但是,阿延青黄色的眼,瞪得我手脚都僵,甚至连舌头也麻。


阿延扑上来,我的手腕应声而脱,阿延前爪一扫,我肚子感觉到湿热,肠子流出来,阿延张开口,一排利齿贴近我。


我的叫喊声被阿延吞没。



晕头转向的罗莎慢慢地坐起来,打量四周。达尼的背包在地上,她记得达尼攻击她,达尼是坏人。


她往咬肉的声音望去。“阿延!”


阿延放下达尼的断手,断手腕径自滚到达尼的身旁。


阿延坐在罗莎前面,低下头,轻轻抵在罗莎的肩上。


“谢谢。”罗莎抱着她的守护者。


罗莎认真地在想着。“阿延,我们可以有新的家庭。他们说是‘领养家庭’。”


阿延静静没出声。


罗莎望着阿延的绿眼。“阿延,跟我回家好吗?妈妈一定会因为我偷沙丁鱼,痛打我一顿。”


阿延轻轻摩擦着罗莎的脸颊,似乎明白。


(本文原刊今年5月12日《每日新闻》星期刊。


(作者努尔·艾尔·胡妲(Nur-El-Hudaa Jaffar)是一名翻译家、出版社编辑顾问,2017年获金笔奖马来组冠军和亚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