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姑姑总算说:“当年你爸没和日本女友一起去京都赏花,而是独自上山去了那个不为人知的温泉乡啊……”
我认为我们对宇宙是负有责任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决定一切。
——雷内·马格利特
从小云静就很讨厌医院,可偏偏又非得和它扯上关系不可。妈说过,她出生之后可不像其他小宝宝那么幸运,不久就可以回家,而是在医院住了好长的一段日子。那些医生和教授们都轮番来查看,把云静的病历表和X光照翻了又翻,然后就开会讨论。
要不是那个后脑勺有点秃的老教授当机立断,给云静动了大手术,用她爸常说的话,就是:“哪还能保得住你这条小命啊!”
父亲的提问像沉思的烟斗
年轻的主治医生先是抬起头来,移动椅子,慢慢地转向我们。他有一张洁净匀称的国字形脸,略带几分威严的架势,感觉比起当医生,他或许当检察官或法官更合适。但云静飘忽的思路却被他的一句:“MRI result is not good!”给拉回现实,父亲确诊是得了末期胃癌!
得知这个噩耗,父亲虽然脸色有点凝重,但还是很镇定的说,反正人迟早都得死,只不过,这样也未免太折腾大家。云静想,这“大家”,应该不只是说我吧,还包括医生、护士和清洁工人?对于医生建议尽快进行化疗,同时也试用新药,父亲也没有表达强烈的反对,这颇令她意外。只是父亲提出能否不要住在医院接受治疗,因为他认定继续住在那儿,不管是哪种级别的病房,反正都是花钱等死,还不如早日回家,坦然迎接生命进入暮年的倒数,说不准还能再看到书房外走廊上的昙花一现呢!云静又想,用膝盖想都可以知道啦,医生怎么会同意!
哦,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父亲还没退休,每次饭后总觉得胃部肿胀不适,他不以为意,以为吞多几颗香砂养胃片,就会没事。某日,放工回来,他在走廊上惊喜的发觉那株老昙花,不知何时竟弹出六个米粒大小的花苞。数日之后,花苞全都鼓胀胀地变成一个个白色待放的花蕾。
那天夜里,爸妈拉了云静,除了拍照作纪念,不妨也画张素描留恋。三人挤在窄窄的走廊里,静静等候,爸妈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六朵昙花在午夜时分,笃定自若、从容不迫的绽放,那缕缕醉人的芳香,云静倒是至今难忘。但自从父亲住院之后,那株老昙花愈发显得老态龙钟,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叶片,垂下才不过数日,就露出了褐色斑点,叶面也逐渐干瘪失色。想再迎来花苞突见、昙花一现,应该很难吧。
拖了一段日子,父亲日益枯瘦,食欲全无。百般无奈,云静和姐姐通过远程视频联络后,决定还是让父亲了却心愿,回家“静养”。想起过去父亲住院的日子,有时他会突然问云静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但自从回家之后,他就变得沉默寡言,不再赘语。
仍记得那是个雨后的黄昏,连日来的烟霾总算略有退减,落日就像个渐次发霉的柿子,孤单无助地悬挂在病房窗外的树梢上。云静默默地坐在病床边,等待父亲醒来,同时想起小时候,父亲放工后赶到医院和母亲会合,陪她到医院的发音障碍治疗部门复诊,竟有一种恍若隔世,质疑起那小女孩竟然是她的迷思。
不久,父亲突然睁开双眼,转过头来问:“呃,你说,鳄鱼也会牙痛吗?”
云静不禁错愕万分,她虽然喜欢小动物,但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儿时,父亲曾不只一次带她和姐姐去逛动物园。稍大后,她更沉默寡言但喜欢上画画,每个星期天早上,父亲会带她到那栋伫立在山丘上的木造楼房里学画画。对了,她记得还读过父亲买给她的《动物园的生死告白》,是中译本的插画书。父亲说,作者阿部弘士,原本不是个绘本作家,他从1972年起就在北海道的旭山动物园工作。旭山动物园位于北海道的旭川市,可说是日本最北端的动物园,由于这城市的人口不多,曾经面临关闭的危机。后来借着园方人员的努力,在园内举办独特的“行动展示”,让动物园重新找回活力,甚至一度还击败全国最超人气的东京上野动物园,成为日本游人数最多的动物园。
父亲还说,阿部在旭山动物园积极乐观地干了25年饲养员的工作,接触过许多动物,看过它们有时是那么温柔可爱,有时却无比凶猛暴躁的样子。他后来辞职,专注从事绘本创作,如今,旭山动物园里仍有一处阿部弘士的角落,陈列着他的相关画作,就连企鹅馆里讨人喜欢的手绘墙,也是他亲自绘制的。
云静依稀记得,在《与死亡为邻》的这一章里,是说有一头叫太郎的大象,因为牙根发炎,心情烦躁,竟把一个前辈饲养员给戳死,这给一心一意想当动物园饲养员的阿部,带来很大的冲击和震撼。但他终究没有放弃原本的理想,继续坚持当一个永远“守护生命”的饲养员。当年云静年纪还小,读了阿部的书,虽然也想了不少问题,比如,自己将来是想当动物园里的饲养员呢,还是医院里的白衣天使,抑或是当个不必多说话的画家,但她的水平和层次,当然没阿部那么高远,总是思索着“动物是什么”“生命是什么”“为什么要有动物园”这类充满哲思的问题。不过,前些日子,当新加坡动物园的北极熊伊努卡在接受强化治疗后,健康状况仍每况愈下,结果野生动物保育集团只好忍痛让它“安乐死”时,云静沉重难舍的心情,就像自己的心头好像被钻了好几个洞。
情急之中,云静想起在父亲买给她的那套儿童百科全书里,说有一种体积很小的鸟儿,好像是叫燕千鸟,竟敢飞进巨鳄张开的大嘴里,轻松自在地帮巨鳄清除口腔和牙缝里的残留物。它们可说是维持着互惠互利的共栖关系,鳄鱼给燕千鸟提供食物,燕千鸟有了鳄鱼的庇护,不会受到其他动物的欺负。但它们分开以后,又仍能各自独立生活,关系总是若即若离。如此推想,若不是有燕千鸟的鼎力相助,鳄鱼应该也会蛀牙吧?于是,云静暗自窃喜地把这当成答案,告诉父亲如果没有燕千鸟的协助,鳄鱼应该也会蛀牙,当然也就会牙痛。
父亲听后,露出不置可否的眼神,侧过脸去,闭目养神,不再多说。
现在回想起来,云静觉得父亲的问题,颇像比利时超现实主义画家马格利特的画作,总是有出人意表的构思和奇想,让人非得一再反思不可。哦,她记得马格利特那幅《这不是一支烟斗》,又叫《形象的叛逆》(The Treachery of Images),父亲好像曾经把它写进了他的诗作里。
霎时间,父亲的提问,犹如一根沉思的烟斗(不是象牙!),又戳到她的眼前,还泛起袅袅的烟雾。
岁月无情,身体机能日益衰败的父亲,肯定也经受过牙痛的折磨吧,只是他个性内敛又倔强,不愿多说罢了,当时她竟如此粗心大意,还自鸣得意地以燕千鸟与大鳄的共栖说来搪塞父亲的提问,真是不可饶恕!
想着,想着,云静默念起她最喜欢的女诗人罗塞蒂(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 )的诗作《记忆》里的诗句。
但如果你一时把我忘掉
随后又记起我,不要悲伤
因为如果黑暗与堕落曾在我心上
留下我曾有过的一丝情怀
你的遗忘与微笑
应该远胜于你对我的记忆与悲哀
书中哪有《菰野富士》?
父亲在家中试用新药之后,病情似乎略有起色,胃口也比在医院时稍微好些,胃酸倒流的现象有所减少。有时他甚至还能在床上坐起身子,神色愉悦地翻书数页,露出淡淡的笑容。
一日,父亲叫云静把那本他入院前看了一半的《家守绮谭》拿来给他看。当云静正想把书递给他时,父亲突然问:“书中有一篇《菰野富士》吧?”
云静把书的目次翻查一遍,再翻到后头林宜和写的推介《怀旧又创新的日本奇谈》,呃,哪有什么《菰野富士》?梨木香步的书里在第95页,倒是有一篇题为《野菰》的文章,还附了一张野菰的绘图,是台湾师大美术系毕业的小主的画作。云静觉得小主画得真好,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小花草萎顿卑微的外貌和特征。
父亲一定是记错了,云静说书中并无《菰野富士》一文。父亲却摇摇头,神情有点沮丧地侧过脸去,随即又转回头来,目光呆滞地瞅着她说:“我走了之后,去菰野富士走走看看吧!”见她愕然无语,父亲又说:“乘近铁火车往西南边下去,过一个叫桑名的大站后,不久就会来到一个更热闹的大站,名字我忘了。在那儿的观光案内所,能喝到当地很有名的冠茶(Kabusecha),再转乘汤之山线,你就能上山去!”
云静当然很纳闷,因为富士山和富士五湖,父亲和母亲都曾提过,富士五湖他们虽然没全都去过,但河口湖和山中湖他们肯定去过,可从没听他们提起过什么菰野富士,猜想那也是一座山吧?但名气肯定没有富士山那么大。禁不住,她又翻回题为《野菰》的那篇文章,看到文中有这样的字句:“离开那个家的我,岂不就像失去外壳的蜗牛,被剥去蛹茧的簔蛾吗?”
原来是这样啊!她心里总算有了点头绪。
梨木香步的书,写的是穷书生绵贯征四郎受亡友之父所托,寄居在京都附近乡间的一所古宅,靠写稿勉强为生的他,几乎每日都有诡异神奇的经历,从池塘里竟捞起迷路的河童,还邂逅化身美女的樱花精,他那个名叫高堂的亡友,竟然不时会从墙上的画轴中泛舟而来,走出画轴与他调侃闲聊。《野菰》这一篇,说的是征四郎在立春之后的第210日,也就是九月初正值稻子扬花的时节,在河边与抓蛇人的偶然相遇。
绵贯征四郎对抓蛇人没主动先向他打招呼,起初颇为在意,对抓蛇人的精打细算,他也有些轻蔑。但在拜访山寺里的和尚后,征四郎在回家的路上,却陷入自我质疑的困惑;他觉得自己在讨生计的手段、求生存的本事和能耐上,还远不如抓蛇人。他甚至隐隐然觉得自己能面无惧色地面对抓蛇人,或许是因为看守着亡友父亲所托的这个家的缘故。想着想着,他的心情就更加低落。不过幸好次日的清晨,当征四郎走出庭院,发觉在芒草根部冒出宛如干枯花朵的野菰时,却有一种奇妙缥缈的疏离感,他感觉很喜欢、很高兴。
可是,父亲不是已回到家中休养了吗?这可不是别人托他看守的家,是他一手辛苦建立起来的家啊!难道,对于前些日子屋价终究会归零的议论,他还耿耿于怀,也担心再也没机会看到昙花的绽放吗?抑或是他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只是不便明说。云静顺手又翻回《野菰》的前一页,见文章的右下角有一则字体细小的编注。哦,原来“野菰”的日文名称是“南蛮ギセル”(Nanman-giseru),是一种一年生草本植物,多寄生在芒草根部,茎单一,叶片退化为鳞片状,花单立或密集成穗状或总状花序,在夏、秋两季开花。
后来她又上网查找,才知道“南蛮ギセル”就是“南蛮烟管”的意思。日语里的“南蛮”,是指从室町时代末期到江户时代通过东南亚来到日本的西班牙人与葡萄牙人。过去那些登陆日本的西洋人,他们嘴上叼的烟管,就被日人音译为“ギセル”(giseru)。嗯,网络图片中那花色紫里透白,花茎淡黄枯瘦,状似倒垂烟管的小植物,取这名字倒是颇为贴切传神。其实,被“南蛮烟管”盯上的,除了芒草,还有芦苇、茗荷等植物,凭借这些寄主,它用根部的“吸管”把寄主的养分吸取过来,寄主就会变得越来越衰弱,甚至死掉。
如此想来,父亲叫她给他从书房取书,或许是想引导她去读这篇《野菰》,委婉地道出他回家之后,难以言表的复杂心情吧。不过,父亲会否另有所思所念所指呢?倏地,云静想起两年前母亲病危时,好像说过一句让大家觉得满头雾水的话:“他呀,还是念念不忘那儿!”
他,应该是指父亲吧?那儿,难道就是菰野富士?
三年前,母亲因为肺癌,比父亲先走一步,再也无法向她求证了。哦,或许可以问问姑姑,她和父亲向来感情最要好,姐弟俩手足情深。听妈说,父亲的一些藏书,像那套《鲁迅全集》和《家》《春》《秋》,就是姑姑帮父亲凑足钱买的。妈还说,父亲后来得奖学金出国留学,除了经常给她写信,也会给姑姑来信。父亲有时碰到一些困扰纠结的事,除了和母亲商量,也会向他姐姐透露心声。只不过,自从父亲回家中静养后,姑姑反倒比较少过来探望,应该是抽不出时间吧?姑姑毕竟年纪也大了,虽然现在人们不再说什么“人生七十古来稀”,但姑姑是该含饴弄孙,过过快乐日子的时候。
云静才想起姑姑,那日她放工回到家中,就发觉姑姑和父亲正在房里聊起过往的日子。昏黄的床头灯光下,映照着姐弟俩温馨闲聊的剪影,俨然是一部褪色但又令人回味无穷的家春秋啊,云静不禁暗自窃笑。
一个可以眺望菰野富士的温泉乡
父亲终于如他所愿,在家中安详地走了,他再也看不到六蕾齐绽的昙花一现,但天晓得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他所看到的,又何止是昙花一现呢!姑姑也说不出父亲念念不忘的,到底是哪一座山,还是隔山隔海的哪一个城市。只不过,最后她总算说了句:“当年你爸没和日本女友一起去京都赏花,而是独自上山去了那个不为人知的温泉乡啊……”
没关系,云静在谷歌地图查过。过了桑名站那个热闹的大城市(是红色的),下一个更大、更热闹的,应该就是四日市(也是红色的)。资料说出了闸,那儿还有条“汤の山线”的铁路,可以直达山上最后一个火车站,就叫汤之山温泉站。
根据附图,出了车站,再往前走,过了座桥,沿着名叫“三滝”(Mitaki)的河川继续向前走,前面不远就是个小小的温泉乡。可以在那儿的旅馆泡泡温泉,还想“欲穷千里目”的话,可以“更上一层楼”乘缆车上御在所山岳。虽说是山岳,也不怎么高,不过1212米罢。网络图片里,御在所山上春夏秋冬的四时景色,倒还挺迷人的。
嗯,如果不想乘缆车,那么,就干脆一路健行,途中还能看到才369米高的菰野富士。爬上了菰野富士,再远眺那云雾缭绕的御在所山岳,感觉应该也很不错吧?哦,父亲不是常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吗?!
菰野富士也有仙吗?父亲当年住过的小旅馆,是哪一家呢,也有陋室吗?
主意已定,云静订了张机票,决定先飞到名古屋,正好可以和姐姐在清迈瑜伽村结识的日本友人侬珊见面。她的日本夫家就住在名古屋本山地铁站附近,从那儿云静可以步行到父亲当年待过的大学看看,再过去附近的桃厳寺参观。然后,南下四日市,上山去看看那让父亲和母亲都念念不望的菰野富士。
出发前,云静给姑姑和姐姐挂了个电话,说她要去母亲说的,父亲念念不忘的地方。
姑姑说,那么,那株老昙花岂不是没人照顾了,语气颇有几分伤感。云静说,别担心,已经托到时会回来度假和寄住的姐姐和姐夫,帮忙照顾老昙花。
放下了电话,云静感觉这个家,就像父亲年少时看过的那套《家春秋》,也像《野菰》的开头所说的,季节总难免会变换,一切却仍是正常有序的,哪有那么容易就一切归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