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地送他们下楼。从六楼下来,在电梯里,我觉得心口作痛。结痂的地方又裂开滴血吗?我不能再浮于虚空,精神恍惚——我的女儿已经长大。可是,那种感觉会回来……走出大厅迎面却是一片阳光。我对他们说:“有一幅画,我很喜欢,WhatsApp给你们。”


他停下脚步对妻子说:“你去帮我买杯咖啡,好不好,也给Miss Wang买一杯。”


她就倒回大厅去买。他悄悄对我说:“她怕入睡。倒下却迷糊糊就睡着。”他是细心的,故意支开她就想告诉我,他的烦恼。医生刚把坏消息告诉他们。在医生冷静的描述下,坏消息很快将成为事实。医生的冷静……我必须有一半。


“她梦见走进一座森林,都是藤蔓,找不到路。藤蔓紧紧缠住她的脚。一睡觉就梦见进入森林。”他回头看妻子。她站住,很专注地看手机。


她迫不及待就打开来看啊!我传送过去的画,四年级小学生画的,氤氲出来不一样的氛围,细细读就觉得画里有话要说。我对他说:“美美喜欢画画,有机会你也打开来给她看。”


他一直注意看她,好像没听懂我的话,继续说:“她说一跑,有个黑影就追,喊不出来就醒了。”他的脸色像一块阴湿湿的地毯,有许多人在上面践踏过似的。我感觉自己的工作更吃重。我必须另外用点气力去做点什么,痛苦正加倍施压在他和她的肩头上。


“那棵树每天我们都经过,老树干长窟窿。”看她拿着两杯咖啡走回来,他加快语速:“我说你不要看树……”他向前去接过一杯咖啡递给我。


他们不让女儿知道生什么病。院方尊重父母的意思。我是一名社工。我的责任是给病患者心理辅导,给病患者的家属必要的协助。女儿叫美美,读小三,乖巧、秀丽。每天我看见她,就想,这是早晨绽开的第一朵荷花呀,暖暖的红。


我也说不上来什么缘故,今天就想陪他们多走一段到这里,到欧南园站,看他们坐地铁回家。我陪他们多走一段有用吗?反正我觉得自己要多走一段,和他们一起。我轻轻搭上她的肩膀,把她靠拢,给她一点力量。“命运是无情的……”我不能这样对她说。而且,我对命运的理解和她对命运的理解不会一样。我感到安慰的是,她对我很信任,或许是受到丈夫的鼓励,他对她说:“Miss Wang能帮我们的,她很慈悲。”我注意到他用了“慈悲”——为了让妻子觉得安心。不论如何,信任对我的工作特别重要。


“为什么选上我女儿,我宁愿是我……是我的罪孽害了我女儿。”她不只一次这样自责。


“好好照顾自己,女儿需要你。”我把话放缓,重复“好好”。我努力靠近这个妈妈的心情。 她这个时候,只要一转念就看见一片苦海,一转念就又看见百花盛开。


~~


回到美美身边。她坐在床边读《到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岛上》。妈妈才买给她的绘本。美美放下绘本对我说:“阿姨,小萱很可怜。”眼眶里充满迷茫。妈妈是虔诚的佛教徒,来自怡保,爸爸是新加坡公民。他们在西海岸咖啡店开档卖虾面和卤面,自己炒的虾米猪油渣辣椒,做出独特的风味,生意很好。结婚隔年生下美美,家里添个宝贝,幸福美好。美美在爸爸妈妈的关爱下,快快乐乐长大。升上三年级就传来噩耗。爸爸妈妈一下子踩空,下面是深渊。单是付美美的医疗费就要死拼了,身体还是直直地坠落。够累的,他们。凌晨三点起身就忙到晚上八点半。早上顾客较少的钟点她赶来医院,下午他来。收档了一起又赶来。星期三不开档,整天都看到他们待在女儿的病房。要了一间单人房间,让女儿觉得在家一样,每天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我读过《到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岛上》。陪她又读了一遍。这是一本好书,尤其适合美美读。我明白妈妈买给她读的心意。


~~


爸爸划船,出了河口就是一片宽宽阔阔的蓝。好安静的湖水。爸爸妈妈答应带小萱到金沙湖玩。金沙湖有两个月亮,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湖里。湖很大。天很亮。爸爸停在湖中央,水波轻轻地荡。这时候,月光是湖请来的灯光设计,要它映照出温馨的感觉。湖面空空阔阔,做什么都可以,谁也不会阻止你在上面唱歌,或者跳一支舞。小萱兴奋极了,就喊:“我太高兴了!”她的声音在湖上响。


“湖里的月亮比天上的月亮大嘢!爸爸!”小萱又喊又叫:“妈妈!月亮这么靠近!”


妈妈说:“像不像?我们家客厅那盏灯。”


小萱说:“爸爸快点,划到月亮那边。”


爸爸款乃款乃地划,边说:“好。捞回去我们家有两盏一模一样的灯。”


“湖里的月亮,家里的灯。”妈妈说:“一盏放在小萱的房间。”


可是,不管爸爸怎么出力地划,月亮都在同样的地方。


小萱又喊又叫。湖面此起彼应响起她的声音。月亮还是静静地映在湖里。


妈妈说:“不急,我们拍照,带回去一样呀。”


忽然,冥冥杳杳,一阵狂风袭来卷起大浪,把船掀起,船在浪里凶猛地翻上又落下。妈妈赶紧把救生圈套在小萱身上。就在这时候,一团乌云把爸爸的桨卷走,直蹿进云端而去,像一条斩下的狐狸尾巴。忽然,一只老鹰飞上夜空翱翔,不,那是船呀!小萱坐在船上呀!滚动的乌云,汹涌的波浪。船,被乌云卷走了,无影无踪。只听见小萱喊爸爸,只听见妈妈喊小萱。湖上回荡着妈妈的声音……回荡着美美的声音……狂风渐渐止。乌云变作蓝天。叫喊声没了……湖水轻轻地荡,四面空空阔阔,月光映照在湖面。小萱漂流到一个岛上。远远有狼在嚎,仿佛是狗在吠。月亮出来了!圆圆的挂在树梢,那么近,那么亮。小萱看着月亮挂在树梢,圆圆的,她想起家里那盏灯,摆在客厅茶几上。她想起爸爸妈妈。


故事没告诉读者最后小萱怎么样了。


美美忧心忡忡。“小萱会遇到狼吗?”“小萱会找到爸爸妈妈吗?”她问我。


怎么对她说?湖恢复平静的时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切重新开始,人生会是这样的。对于美美,这太难理解。所以,我告诉她:“船被吞噬了。爸爸妈妈回不来了。”我有意让死亡的阴影闪过她的心头。


美美眼泪簌簌,她再三追问,要我告诉她小萱会怎么样,按她的推想是:“有船经过,救了妈妈。爸爸会游泳,爸爸会自己游泳回来。”孩子总这样天真善良,学校也总是这样教学生:不放弃,希望在前头。时代的步伐紧凑得有些失序,是不是也要提前让孩子认识到灾难可能到来。


我赶紧撑住她一把——她还留在湖上遇见波涛袭来的惊悸里。我此刻必须扮演那只被卷走的船——它又划回来了。然而,我不想隐瞒她,我带引她回到小萱的情境里:“小萱要坚强,爸爸妈妈才放心呀。”美美的左眼角出现红斑,脸颊微微浮肿,这种肿瘤叫横纹肌肉瘤,医生叫Rhabdomyosarcoma ,会快速生长,压迫到神经会疼痛。电疗过,没有效果,眼看就要恶化,她清秀的脸庞露出惨惨的笑。我无端想起早晨才开的荷花,一朵暖暖的红在清澈的池水上掉了一瓣,心里抽搐了一下。我必须是那只桨,但是,showing not telling才有用啊。我想到手机里存有那幅画,便打开来给美美看。那个患癌症的孩子靠想象画出来的,一朵奇妙的花。美美的爸爸是细心的,我看到过他打开手机让美美看,对女儿说了什么。作画的孩子已经去世,留下广漠的沙地孤零零开一朵花。沙黄亮,花水蓝,最让人又揪心又欢喜的是,有一条绿色的线,细小如溪——我觉得它是溪——飘飘逸逸在沙丘上动。黄亮上,那朵水蓝,那条绿——似乎没有一点相关又仿佛相依附。看着看着就有一股无形的触动,觉得它想带给看画的人什么讯息,是一种意志吧。那个作画的孩子把他的意志变成一幅奇妙的画。我和美美谈起那朵花,那幅画。


~~


然而,死神是冷血的。有时候喜欢找上孩子玩一手。我的工作没有办法回避死神。我没有本事阻止它,甚至请它缓一步都不可能。那天又在眼前,让我亲眼看,饿狼猛虎一般就蹿到跟前,选上我这个初为人母的弱女子作悲剧的主角。到了十字路口我都格外小心。我知道死神是冷血的,它要你勇敢地看它怎么演绎无情。记得,无情跟着残酷,抓到机会就会发生悲剧。那一刻发生了,我宁愿是,我在写一本童话:幼儿车飞上半空,停在半空,我女儿探出头来对我笑……我女儿还在幼儿车里拍手呀!那是多好一个画面!但是,死神转身走了。剩下的,交给法庭去判。司机坐牢。我仍处于惊愕中回不过神来,死神用我女儿一条命让世间知道,天网恢恢自有公理?闯红灯会出大祸。法庭是无私的。司机遭严惩。


死神又来到我眼前。这一次,要对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下手,美美的情况一日比一日坏。我夺不过来死神的权力,只能眼巴巴看——无情的死神只管执行它的任务。是非黑白到了它那里就没有是非与黑白,信仰与逻辑到了它那里就不再是信仰与逻辑。祈祷没有用,辩论没有用。死神说,我化身为海啸,变作乌云狂风,来了,美丽的海滩在美好的时光便夺走一千条无辜的生命。我说,是的,你行。你来了,一次地震,在课室里正聚精会神听老师讲课的学生,找不到逃生的路。


我看不见死神,死神知道我在哪里。我在明处努力,它在暗处窃笑。我一天一天都在努力,过日子好像在读一本哲学书,响亮的道理都在字里行间,却拿不进日子里来用,对付死神就是这种感觉。说多滑稽就多滑稽,可是我必须认真想,怎么和死神好好沟通一次可以讨价还价吗?我的工作一天比一天艰难。


~~


我约了他们。40岁左右一对夫妻,每次面对面,我都觉得自己给推进深深的夜,在黑沉沉的海上航行。我每次都先得面对自己,我明白,我先得彻底离开那个茫茫无边的黑——却无法压抑自己去想女儿从幼儿车探出头对我笑。坐在我面前这一对夫妻正等着我伸出援手。窗外是灼人的阳光,妻子抖索着拉紧外套,丈夫有些飘摇不稳,主治医生告诉他们。前两天,医生冷静地替死神传递信息。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他们我也是从暴风雨中走过来,我们是风雨同舟?——那么,我将又回到悲剧的现场?再次遭遇饿狼猛虎蹿到跟前,对我张牙舞爪?他们默默无语。默默是在往下沉,到了海底就什么也看不见,我经历过。


我必须托住他们,引导他们靠自己游上去。我必须把自己的经验告诉他们,曾经我从海底、暗暗摸索,靠自己游上来,用大半年时间。幼儿车里我的女儿探出头来对我笑——我继续写我的童话。然而,我不再欺骗自己。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你,我没有欺骗自己,我的女儿长大了。早晨我看见她赶去上课,青春活泼。在地铁月台上,我赶着去上班,她忽然出现在眼前与我打个照面,微微笑,然后挤进地铁上学去。我从国家图书馆借了许多书,晚上看书最好。我安静地看安静地想,看着想着……女儿就长大了。我看到她跟我一样每天上班。我想起她的同学,她有许多同学。后来我去上一个辅导课程,就到学校去作心理辅导,和她的许多同学聊心事。她的同学都喜欢和我聊心事,她们很信任我。我越来越有信心,到医院当社工以后,我发觉,死神有些黔驴技穷,我甚至尝试去对付它。我尝试过好多次,想办法去对付它。我的目的是,让病患者感到安心、快乐。


而她,坐在我面前流眼泪。“我们想最后,再找别的医生诊断。”她说。她的心情我充分理解。她希望看到黑沉沉的海上会有一盏灯慢慢驶过来。故事总是那样设计,那样结束的。我立刻帮他们转达,帮他们安排。我告诉他们美美不适合转医院,推荐另一个医生来看。我能说的是,爸爸妈妈一定要坚强,这时候,一定要让美美感到快乐……我到底还是咽下“最后的”,只停顿在“快乐”。


~~


美美是个聪明的孩子,隐隐知道有坏消息,关于她。她默默地看爸爸妈妈,不开口,爸爸妈妈的心就乱了。他求我开导美美。“我们必须开档。”他眼眶内的泪水再也强堵不住,簌簌落下。“我们要有人陪着她,你最好。”爱本是敞开的,光亮的,包容的,这个时候我感觉到适得其反,爱走进了窄窄的路,让他们看到尽头。 我看他们委顿地走进病房,站到床边,头挂在脖子上,明明是两株枯萎了的仙人掌。我感十分不忍。她挤出笑容对女儿说些开心的话,说着说着便转身跑进厕所。她不敢在女儿面前掉眼泪。他呆坐在一边,脸都白了,每天看见美美每天都有一阵痛排山倒海地涌上心头。肿瘤把美美的右眼挤得有些暴突,鼻孔出血。


我对他们说,枯黄的叶子不能使它重新翠绿。我虽然绕圈子从物说起,话却是直白的。一支烛光有一支烛光最是光亮的时刻。他们要让美美觉得自己是父母心中的一支烛光……他们就必须坚强。


可是,妈妈现在是一栋危楼,随时倒塌。“罪孽让我去偿还……”她幽幽地说:“我是妈妈,美美还是一个孩子……不是有因有果的吗?”


她相信因果。我不好顺藤摸瓜,对她说,美美的因果是你看不见的因果。那张灰灰的网,你能看见吗?我知道,信仰会产生正能量,也会产生负能量。她是愿意赴汤蹈火的,如果她能够替代美美。我就从这一点着力,尝试使她自拔。我告诉她,只有一件东西可以打乱死神的步伐,就是给美美快乐。现在能给美美的东西只有这一件,必须找到那样东西。我抓起她的手掌,想抓到一件具体的东西放上去给她看。一时之间竟有些着急,有些激动,我加重语气:“可是……”我有意地停顿,“这要看……什么时候爸爸妈妈从阴暗的海底游上来。”


我必须坚持。你必须帮我找到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在美美心里有个名字,叫快乐。


她望向窗外,停止抽噎。雨树喜欢在雨后绽放。窗外的树梢,碎碎点点,尽是粉红色的小花。他把她拥进怀里,眼泪簌簌而下,摇着头说:“还是一个孩子……”


“你们先跨越,美美才能跨越。”我痛恨在这个时候搬弄一番道理。可是,我必须使力气打开一道出口,于是,我挺直腰板缓缓地说:“我们——不是美美一个,要去面对生死的关隘。”


“这样无辜。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总是欺负善良?”他像是在反驳我,像是在谴责魔鬼。


~~


美美的右脸颊日愈浮肿,葡萄状肿瘤继续蔓延,挤歪眼睛,眼球暴突,眼波往斜角溢出。今天看来,紫黑色瘤更是加速作祟,埋没鼻孔。美美的声音变异了。我有点晕眩,我撑住自己,慢慢恢复镇静。许多日子以来,我不觉得自己是来作辅导,我觉得我是美美的亲阿姨,我是来看外甥女。美美喜欢画画,坚持每天画一幅。她刚完成一幅,摆在床头,有个题目:回家。她画一间房子,一道彩虹挂在屋顶。彩虹的颜色很重。


“为什么没看见女孩呀?”我问。


她睁大眼睛看我,好像早有个答案。


“爸爸妈妈不在家吗?”


她指给我看:“女孩的房间。”


“好温暖的家呀!”


我让她在女孩的房间加一扇窗。她画了一扇窗。我说:“你看,窗好像房子的眼睛。你给房子添上眼睛了嘢。”她笑笑。


“你的彩虹不像彩虹哩,像一座桥,好旧好古老的桥。走在上面会怕怕的。”我在桥上添一些阳光,太阳露出笑脸。桥就变得很亮。她微微笑。我知道她懂我的意思,聪明乖巧的孩子。我摆一朵花在她床头,每天不一样的花,她说:“谢谢阿姨,看到花我很开心。”摆一朵花在美美床头是我早上最想做的事,我想让她感受到“灿烂”,每一天。下来我必须从她心里打开一扇窗。我的工作是,到最后一天,她都觉得她是快乐的。美美的家是一个幸福的家,每天父母都来到身边。她的快乐,柔软而温暖。我正在寻找一件这样东西——带着温暖与柔软——让美美带走。


美美鼻梁上的肿瘤日渐磊高,呼吸不能顺畅,吞咽有些困难。但是,意识清楚,只能说短短的话。她握笔有些吃力了,仍没有停止每天画一幅,看得出来她要把心里的话表达出来,让我看见,让爸爸妈妈看见。我鼓励她慢慢画。主治医生暗示我,看还能为美美做点什么,完成她的愿望。


美美画一个丑样,眼睛一大一小,头上长角。


“神话人物唷。”


她摇摇头,指自己。


“神话人物才长角的呀,你是爸爸妈妈疼爱的美美。”我看到她的眼角流泻出来细细的亮光。


我画了一个失明的孩子。“失明的孩子能看见床头的红玫瑰,你信吗?”


美美没有回答我,她指床头的红玫瑰,说:“喜——欢”。


(上,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