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和她想到一块去：到一个安静的地方……
（文接上期）
“是啊！我也喜欢，所以我就拿来摆在美美的床头，你看了也喜欢。喜欢会变作一只鸟嘞，快乐的，从窗口飞出去。”我原想告诉美美，失明的孩子没有放弃去爱，美丽的东西；去爱就会敞开自己。我不想告诉美美，如果你开始讨厌自己，就会把自己关闭起来，再也看不到自己曾经的好。我不想说这些。我觉得有些做作，我说：“你再画一张，你心目中的自己。”
她的眼神停在窗外。阳光灿烂，恰巧飞过一只鸟。她提起笔，一笔一笔，出现眉和眼。我让她休息一会。她好像在想什么。窗外的云天给高楼挡去一半。一笔一笔，她继续画。出现嘴角，微微笑，出现辫子，别上蝴蝶结。
“哇，好漂亮的女孩！画全身好吗？”
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像是要探问什么。或许她知道自己的病难以治愈，想问：“我能出院回家吗？”如果她这样问我，我能真实地告诉她吗？不行。她最后要带走的，不是我的这一点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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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医生的意思告诉美美的爸爸妈妈。爸爸妈妈的爱是一条河，被我切断了。我知道，父母的爱还要继续流淌一路灌溉，不管河的两岸是不是荒芜了，见不到人烟了。是我无情地切断河流吗？只因为此刻，我在险滩摆渡，湍急的水流遇到黑风乌云，我明知这一趟要沉舟死人。我的职责，哈！简直可以用“伟大”来概括：我是深谙水性的渡伯，先“救人上来”，让她明白什么叫处于溺水状态——然后，让她死。死神给我机会，在美美临死的时候扮演伟大？我只好服从死神的嘱咐去做，这是多么有意义啊！
这一次我要抗争。死神想把爸爸妈妈给美美最后的快乐变成一个讽刺，想把我最后的努力变成一个讽刺。我是一名社工，我要抗争。我不能让自己又被抛出去，浮在虚空……我的女儿长大了，她每天上学，每天上班。是的，我的女儿长大了。因为我每天读书，昨天新借来蒋勋的《云淡风轻》，汪曾祺的《说说唱唱》，还有小津安二郎的《豆腐匠的哲学》，还有杨绛的《干校六记》。我细细地读。我看到美美的爸爸妈妈在对岸招呼我，很着急的样子，天色将晚，渡口无人，岸边的茅草给风一刮，瑟瑟作响。我必须划过去，把美美的爸爸妈妈渡过来，美美已经在我的船上，他们放心了，但是，我必须划最后这十几个桨，就上岸了——要上岸的。我不能可怜巴巴地看他们处于溺水状态，说说安慰的话而已。所以我还在找，我坚信有一样东西在美美心里叫快乐，拿出来，给死神一个讽刺；拿出来，给爸爸妈妈一根抓手的支柱。
哪，我们用轮椅推画里的女孩去看海，好不好？美美点头，紫红的脸泛着笑意。我感到一震。她的脸其实递过来给我一阵心酸。可是，此刻它给我力量。美美，你有什么愿望呀？去看海的时候让你的愿望实现，好吗？脸上泛着亮光。诶！她似乎想过了。笔紧紧抓在手里，一笔……一笔……画，是饺子，一笔……一笔……是一个碗。美美想吃妈妈做的饺子吗。一笔……一笔……是一个歪歪的字：party 。美美要和妈妈一起做饺子开party啊？美美点头。天啊！我太兴奋了。即刻告诉美美的爸爸妈妈。我们即刻着手筹备饺子party。美美的外婆和小姨隔天就到，外婆和小姨知道美美的心愿，坚持从怡保赶来。要不要请美美的同学参加呢？我试着去听美美心里的声音。我和美美的爸爸妈妈商量。我和校长、班主任讨论。最后决定邀请两个同学，韩小翠和陈珍珍，还有邻居陈阿姨和她的儿子黄起扬。妈妈和陈阿姨亲如姐妹一般，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就送美美到陈阿姨家。美美和黄起扬读同一所学校，坐同一部校车上学，很合得来。黄起扬读四年级。韩小翠和陈珍珍是美美班上最要好的朋友。
班主任Miss Tan也要来。有班主任在，小朋友会镇定得多。我必须给三个小朋友作充分的心理辅导。我给他们看美美现在的相貌，告诉他们一个事实：这是美美最后一次和大家在一起吃饺子。这对三个小朋友的要求实在太高了，我有些不放心。可是，他们的出现和参与对美美特别重要。我把三个小朋友一下子拉拔长大，逼着他们面对残酷，一下子又逼着回到童稚。我得好好开导他们，美美的“伤口”是不能在他们的心灵上裂开出血的。小朋友，你们都有过这样的经验是吧，做恶梦喊不出声来，我说的死神，是你们做恶梦时看见的那头怪兽；小朋友，醒来时，这头怪兽就不见了，不会真的出现在眼前，你们都有过这样的经验对吗？哦！原来它变成家里的卡通玩具。我知道我的话三不搭四，幸好小朋友不追问，他们似乎意识到这是不幸的事，不幸的事要来就来，不会讲什么道理。小朋友，你们要扮演的角色比卡通怪兽更加重要哦！美美和妈妈做饺子请大家吃，像庆祝她的生日一样，大家都开开心心去参加party。最要紧的是，当你很感动的时候，也不要哭。美美看到你们来她一定很开心，记得，快乐是我们带去送给美美的礼物，我们共同带去的礼物。Miss Tan告诉我，你们都很勇敢，你们越是勇敢美美会越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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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妈妈在Pasir Ris租了度假屋。大厅和走廊都挂上彩球和彩带。电风扇转动，彩球在晃荡，海风吹来，彩带在飘动，五颜六色的气氛，很有开party的感觉。大厅的沙发全移进房间，换作从家里搬来的圆凳。长木桌是家里搬来的，桌布是家里日常用的。家里带来的水晶花瓶插一支红玫瑰，是妈妈种的红玫瑰，种在家门前的走道上，每天美美帮妈妈浇水。美美喜欢红色玫瑰。做饺子的擀面棍、面粉筛、盘子、碗筷汤匙、煮饺子的锅，连厨房那张小木桌也都搬来，美美在家的时候喜欢在小木桌帮妈妈拈豆芽根。一切都布置好了，像平日家里一样。让美美觉得自己回到家里——这是我们最后想做到的。我请同事Mary协助我一把。Mary和我一早陪美美到度假屋。妈妈早把馅料准备好。爸爸在一旁忙这忙那。美美脸上泛着笑意，看着爸爸妈妈，看着自己回到家里的感觉。爸爸妈妈脸上闪烁着光泽，许久了，我没有在他们脸上见到，那个光泽。我向Mary打个脸色，留下美美和妈妈在一起。我和Mary去海边兜一圈回来，美美坐在轮椅，轮椅靠小木桌，妈妈用盘子盛些薯粉让美美搓搓捏捏饺子皮。爸爸妈妈说着话，话里有意无意就带上美美的存在。妈妈做饺子，爸爸煮饺子。美美静静地听，静静地看。我感受到屋子里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温暖。
饺子煮好，客人到齐。大家聚集在大厅。看到韩小翠、陈珍珍和黄起扬都来，美美感到惊讶，脸上的笑意泛泛着紫红的油亮。三个小朋友叽叽喳喳谈起老师，谈起考试，谈起最坏蛋的同学……三个小朋友一点都不退怯。三个小朋友都带来小礼物，韩小翠亲手做一只棉布小花蝶。陈珍珍用花纸摺一只在翱翔的鸟，叽里咕噜告诉美美是妈妈教她做的，爸爸夸她做得比妈妈好。黄起扬的嗓子大，噼里啪啦谈他和妈妈去买礼物的经过，大家跟着他的描述到了巴刹、百货商店、文具店，妈妈在一旁插嘴，说他们为了选择送什么礼物给美美，一路争论，最后都同意买一盒蜡笔。黄起扬说美美喜欢画画。母子把气氛搞活泼了。美美一直专注地看他们——听。三个小朋友很勇敢，他们眼里的美美是同一个的美美……大家吃着饺子，快乐地笑。陈珍珍说：“看！我的鸟会飞。”她将鸟投向风里，鸟飞起来。韩小翠让她的小花蝶停在长桌子的边角，然后喊：“你们看，小花蝶不会掉下来。”可是，她一放手，小花蝶就掉，她迅速捡起，放回边角，一边喊：“不会不会，不会掉！”大家都笑，她看着大家装一副嘴脸。大厅里流动着欢声笑语。 我看到，美美脸上泛着的快乐，是完整的。
爸爸这时捧上两只小仓鼠。美美看着小仓鼠，看着爸爸。爸爸把脸凑前去给她亲。爸爸抓美美的手，拿着小匙喂小仓鼠吃蔬菜。三个小朋友凑上来喂小仓鼠吃葵花籽、吃玉米。小仓鼠这边吃，那边喝水。爸爸退出来。美美，小朋友和小仓鼠顿时形成一个小世界。大人安安静静在一旁看，小世界十分活泼热闹。出现这个高潮完全在我的预料之外。我感到全身格外有了力量，Mary像一座雕塑一样屹立不动。
爸爸再去煮十几个饺子端上桌。大家吃饺子。妈妈喂美美吃饺子。美美慢……慢……咀……嚼……细……细……吞……咽……吃了完整一个饺子。爸爸妈妈一心一意看着美美，慢……慢……咀……嚼……细……细……吞……咽……我感觉得到，他们的心纠缠在一起，我看得到，他们的心解开。美美吃了完整一个饺子。爸爸妈妈偷偷咽下了泪。
我的心情澎湃，热泪盈眶。我找到了！这就是，美美将带走的一件东西。美美慢……慢……咀……嚼……细……细……吞……咽，吃了完整一个饺子。是的，就是这个。当我回过神来，发觉外婆、小姨、班主任都泪水盈眶。小朋友却给吓住，看着班主任，不敢出声。班主任颇机警，提高声量说，我们唱歌吧，给美美唱一支歌。于是小朋友拍手唱：当我们同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我看见Mary捏紧拳头跟着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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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后美美死了。葡萄状肿瘤快速蔓延，眼睛再也睁不开。她是痛苦的。爸爸妈妈来到她身边，我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嘴角微微一绽。她用眼角溢出一颗泪，光亮通透，这颗泪珠告诉我们，她惦念爸爸的小仓鼠，小朋友的小礼物，妈妈的饺子，她留在饺子party上……那天早上，我照样摆一朵红玫瑰在她的床头，说美美早安。她的脸色很安详……我觉得，美美心里那扇窗是打开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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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我接到他的电话。她失踪了。我呆住。红玫瑰凋零了。她去了哪里？要不要告诉他美美安静地走了呢。这个时候？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另一端拼命喊喂喂喂……我听到他在哽咽……她什么话也没说，一声不响，喂喂喂……我要不要报警？
凭我的直觉，她不是去寻死。因为悲伤过度，又走不出自己理解的佛理——因果报应。她会跑到哪里去求救赎呢？“你先到医院来。不用报警。”我说。
就在这时候，我接到她的简讯：请告诉我先生，我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我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
我一直觉得雨树的姿态最美。虽然以前没有注意到树梢还开粉红的小花，却也无关要紧的。粉红的小花在雨后放晴就开的时候，仿佛闻到滚热爆开的玉米花带些暖暖的香味。我兴起一个念头，下班后便特意绕过去她家看那棵雨树。两天前她对我说，女儿的脸出现在树干上，边说边抽噎……她不敢看女儿最后一面。
我看着雨树，一如我倾心向往的美丽。树冠张开，白天迎向阳光，晚上接受月色。太美了！雨树培养出来这样一个姿态，还继续伸延着，肯定有话要说吧，可是它老默默，什么也不告诉你。我伫立。看着。路人匆匆，熙来攘往。我忽然和她想到一块去：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我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
（下，续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