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习惯一边听广播节目一边做家务。
电台正播放聊天性节目,主持人邀听众回应对“幸福”的看法。
她把两片芥兰菜叶和一小束苋菜丢进搅果汁机,再切一个红苹果混进菜叶里,加入三分一杯水,然后启动电源,将它们一起搅拌,让苹果的香甜去感化菜叶的苦涩。看着青黄色的切片在单调的“滋滋”声里,慢慢被磨成浓浓的液体,她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仿佛那是她的青春,在单调的生活中慢慢地榨出滋味。
多年来,她习惯一边听广播节目一边做家务。电台正播放一个聊天性质的节目,著名的主持人一边侃侃而谈,一边邀请听众拨打电话到电台回应他们对“幸福”的看法。陌生的听众和主持人柔中带劲儿的对话冲进搅拌器的“滋滋”声里,也被搅成了碎片。
“幸福就像一张网,你好像捕捉了很多东西,其实这些东西很快就会从网的缝隙间溜走。”
“这位听众的意思是,幸福是难以捉摸的,是吗?”
“滋滋”声停止之后,她打开烤箱,取出一片被烤得发红的蜜汁三文鱼,将它放在一个精美的瓷盘中。接着小心翼翼地把果汁机里青黄色的汁液淋在三文鱼上。
“幸福是……”
主持人和不同的听众仍在节目中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幸福。
幸福就是当孩子不肯吃菜,聪明的主妇把青菜混合着别的食物搅成酱汁,淋在孩子爱吃的食物上。这样孩子就能摄取蔬菜的营养。她暗暗地对自己说。
“幸福就是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没有人管我。”一个女听众发表意见。她觉得好笑,这肯定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就像家里那个15岁的女孩。这女孩最近哈韩哈得厉害,一回家就哼唱着Black Pink的歌,穿着打扮都在模仿韩国明星,连胃口都改变了,以前不喜欢吃辣,现在却喜欢吃泡菜炒饭。为了这女孩,她特地从网上书店订购了两本韩式料理的食谱,准备弄几道韩式小菜,让这个很情绪化的女生能够展开笑颜。也许是来到叛逆年龄,最近女孩经常无故发脾气,似乎对什么都不满。不满政府,不满学校,不满家庭,不满她自己的样貌,反正世界上所有的人事物都不能满足她。“为什么要管我?”“不要管我!”这些话也几乎成了女孩的口头禅。
三文鱼上桌之后,她才去查看那锅熬了很久的黑胡椒猪肚汤。上回煮这汤的时候,她家“老板”赞不绝口,一连喝了两大碗。他偶尔还会问她什么时候能够再喝她的黑胡椒猪肚汤。不是她不肯煮,而是熬猪肚汤用的黑胡椒,必须是砂拉越纯正的胡椒粒,用一般的胡椒粉熬不出好味道。砂拉越的黑胡椒粒在新加坡不容易找到,偶尔有砂拉越朋友刚好回乡,她才能托人带来。她打开锅盖,胡椒的霸气马上占据整个空间。
接着,她从冰箱里取出早上刚买回来的长豆,放在砧板上,剁剁剁……她喜欢看着它们在剁剁剁的节奏里变成细致的粒状。像生活中的小日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数之不尽的事物汇聚在一起可以像河流一般流向远方,流成长长的一条水。但是她偏偏喜欢把小日子剁成无数的琐琐碎碎。它们细致微小,不足以道,在她看来,却是平安喜乐的内涵。
她算好了时间,“老板”应该下班了,回程中他会到补习中心去接男孩。这天是星期三,女孩的课外活动差不多也结束了,他有时候会顺道去女孩的学校接她回家。那么这时候,她可以开始炒长豆了。
“我觉得研究历史的人最幸福,他们必然充满智慧,因为他更能看清楚自己在永恒中的由来与位置。”
谈论幸福的节目还没有结束。她没注意听现在发表意见的是什么人,但是他的论调引起她的兴趣。她也没听清楚主持人说什么,只听到那人说:“看见历史的博大,当能看见自己的渺小和卑微。其实我们个人在长长的历史中算什么?我们连一个小点的分量都没有。只要太阳还继续升上来,历史就自然绵延不绝,个人的成功失败,我们这些大人物和小人物的不幸和挣扎,放在一个宏观的格局里,总会被岁月的浪潮淹没,根本就微不足道。”
“既是那么卑微渺小,那要怎么追求个人的幸福呢?”主持人问。
那人于是又发表一番很深奥很哲学性的理论,她完全听不懂。她心里暗忖,历史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有自己独立的历史。我的历史中,过去是父亲和母亲,现在是“老板”和两个孩子。他们的成败就是我的成败;他们的幸福也是我的幸福。
主持人不知怎么阻止那个“历史学家”继续在电台上发表伟论。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听到另一个听众在述说她的幸福。
粒状的长豆在沸腾的食油中挣扎。她熟练地敲破两个鸡蛋,把蛋黄和蛋白同时倒进炽烈的油锅。长豆和鸡蛋随着锅铲翻过来转过去,经过熊熊烈火的考验之后,融合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怎么也分不开的一道菜——长豆炒蛋。
“幸福就剩下那些回忆。只要还有回忆,不管是甜蜜的,或者是难过的,现在想起来,都是幸福。我就是靠着这些回忆在过日子。”
她猜想这听众一定是个老太太。岁月在她年轻的时候给了她很多东西,到她年老的时候,又把这些东西夺回来。惟那些曾经的回忆,是永恒的,没有人能夺走,除非你失忆。她想起和“老板”之间无数的回忆。最让她刻骨铭心的是20岁的事情。那时候他刚大学毕业,还没找到工作。她念大二,大学还没毕业。她随他和他班上的同学到登嘉楼海边看海龟下蛋。看海龟之后,一群年轻人就在海边野餐、唱歌、玩沙、堆沙堡。念建筑系的她筑了一座很壮观很漂亮的城堡。她还记得那个城堡当时赢得所有人的掌声。他在她耳边悄悄地说:“王子和公主从此住在里面,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没想到涨潮的时候,一个大浪打过来,把漂亮的沙堡淹没。她难过得几乎要流泪,仿佛这个风浪摧毁的,不仅仅是沙堡,也摧毁了王子和公主童话般的梦!
“没关系。”他握着她的手,温柔地安慰她:“童话中的城堡被摧毁了,现实中的王子却要和公主一起建立一个属于他们的城堡。我承诺会尽我一切的努力让我的公主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他一说完,旁边的年轻人都拍手起哄,把她推到他的怀里。这就是求婚吗?她毫无准备,当下又是错愕又是感动;又是惶恐又是兴奋。
那一年,她才20岁,大学还没有毕业。
若干年之后,他才告诉她,其实那时候他原本没有准备向她求婚,事情的发生纯属偶然,一切就好像水到渠成。
她沉溺在回忆中,没留意谈论幸福的广播节目什么时候结束。她把长豆炒蛋摆上餐桌,突然听见主持人说,在裕廊东和裕廊西的交界处,发生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一辆银色的本田轿车撞上一辆罗厘,轿车前座40几岁的中年男子当场身亡,车上的两个乘客伤势严重,正送往医院。
她怔了一下,搁在餐桌上的手机蓦地震动起来,家里的电话铃声同时罕有地响起来,一声紧接一声响得很急很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