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每一个转折点都可能是生死攸关。踏出家门轻易一声再见,谁都不知道再见是何年何月,又或者是否最后一次的见面。
2020年庚子鼠年,开年迎来疫情,重创窗明几净的世界。
新的年代,新一轮的生肖,万象更新的氛围中展开美好的寄望,疫情却狠狠如当头棒喝。
一尘不染的新加坡,像医院病房一样干净无毒的环境,居然也成为中国以外数一数二的疫区。
数一数二,谐音“鼠一鼠二”,迎接鼠年玩文字游戏纳入新春祝贺,没想到一语成真。
鼠年鼠疫。2019年末疫情还没有来到身边,沉湎在迎接新年的喜庆,上网搜罗所有鼠年相关用词,跳出了鼠疫二字,不以为意。
疫情来袭后换了好几个名字,最后正名为冠状病毒疾病,COVID-19,直接以病毒缩写加上年份,避开与地域、动物或个人的所有联系。
但我不免还是联想到之前看到的鼠疫文章。疫情暴发之前,堪舆家言,猪年猪瘟,鼠年鼠疫,难道是纯属巧合?
手机上信息乱飞。深居简出减少与人接触的日子,社交媒体与朋友圈特别活跃。真假消息铺天盖地,母亲到超市排了长长的队伍,买回各种罐头与日常用品,被部长讥为白痴与丢脸的行为。我看到的却是经历过乱世的老一辈,未雨绸缪,为家人负责的谨慎心态。
疫情蔓延开来有多可怕,情况到底还会有多严重,无法想象。全城进入戒备状态,猛刷手机关注最新消息,我却陷入悠悠回想,思绪飘到湮远的另一时空。
百年前的鼠疫
冥冥中自有天意。如果不是百年前的一场鼠疫,没有今天的我。
祖父当年离乡背井,跟随父亲飘洋过海,就是为了躲避家乡的鼠疫。
1920年登陆新加坡,算起来今年正好是百年纪念。
祖父家在中国泉州老城区里最热闹的地点,曾祖父是私塾老师,家境宽裕,受人尊敬,膝下八个孩子人丁兴旺。没想到一场瘟疫改变了命运,孩子们逐一被病毒吞噬,只剩下最小的儿子尚且存活,曾祖父带着13岁的祖父仓促逃命,抓住最后一线希望,为黄家留下一条血脉。
我从小喜欢缠着祖父,自懂事后的短短数年,祖父口中的家乡尽是美好回忆,恐怖的疫情只字未提。
祖父在我十岁那年离世,之后的数十年光阴,关于影响整个家族的鼠疫,也无人提起。
一直到中年以后,追溯家族历史,才从父辈口中了解祖上南下的真正原因。甚至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祖父不是独子。然而到了父亲这一代,对于当年的实际情景,知道的已经不多。关于祖父的兄姐,连照片都没有见过,更不知葬身何处。
人类何其健忘,又或者,对于惨痛悲伤的记忆,头脑有自然本能,下意识地回避遗忘。尤其闻之色变的疫情,必然的处理方式就是退避三舍,摆脱得一干二净。
一场鼠疫,把整个家族从泉州连根拔起。曾祖父当年南下只是权宜之计,过了疫情高峰期就要回去,少年的祖父却由此踏入社会大门,20岁那年回乡娶妻生子,但事业重心已在南洋,为工作往返两地。
天灾之后还有战乱连连,日军侵华,曾祖父决定留守家园,祖父则选择带着妻小举家南迁,为家族延续烟火。后代就这样在南洋开枝散叶,悠悠百年,异地成为家乡。
信息年代的瘟疫
都已经换了年代,甚至也换了国籍。种种陈年旧事就这样湮没在时光长河,直到冠状病毒横空肆虐,仿佛特意要把我带回上个世纪,家族落户南洋的百年追思。
现代疫情冠上2019,一度特别声明是新型病毒。回望历史,福建在1884年暴发鼠疫,据称由海外流传而来,当年也是前所未见的疫病,蔓延长达68年。放眼人类历史,不同时代不同地域都曾与瘟疫惨烈斗争,最后都得以人定胜天,时过境迁后渐被淡忘。历史轮回,漫漫时空里潜伏着更多新型威胁,以同样的姿态伺机横行。
冠状病毒的新意,或许就在于发生在网络年代。信息人传人比任何类型的病菌都快,发布后被辟谣,写好后被删掉,相对于百年前家族记录的不留一丝痕迹,手机上的真假乱象中还是清楚展现重灾区的悲惨场景。
常凯导演求助无门,照顾患病的父母后一家人相继病亡;年轻女医生没留下一句话就离开,孩子还在等妈妈下班;封城日记里一天天记录生命的凋零与死亡的逼近,尸体一袋袋被拖走触目惊心……
多少人如常地出门后再也没有回家,多少人坐困愁城满心恐慌,多少人眼睁睁看着身边熟人一个个病倒死去。
设身处地,感同身受。年仅十来岁的祖父,当年又如何面对七位兄姐相继病逝?我所不知道的想必还有更多的左邻右舍、亲戚朋友,身受其害。在医学与资讯同样不发达的年代,防疫如何进行,患病如何医治,最后又是如何地告别送终?
未曾见面的祖先,数十年来从未在心中留下任何印象。疫情期间关注武汉的消息,心里却不期然地浮现起百年前先辈们生离死别的场景。
非常时期的命运
那年头还是因为社会不够发达,没有封城的举措。换成是严格防疫的今天,祖父也无法顺利来到新加坡。
几个星期前,在新加坡工作的中国朋友,回乡过完年正要返新上班,没有人愿意送他去机场,因为去过机场的人,都必须隔离14天才能回乡。朋友正在家中心急如焚,却接到消息得知原本要搭的航班取消,又暗自庆幸。倘若那一天顺利去机场,上不了飞机又回不了家,接下来的日子也就无处落脚。
非常时期人人自危,心情起起落落,命运也充满变数。再设想百年前,倘若祖父从泉州去到厦门码头,上不了船?倘若上了船来到新加坡,不准上岸?更可怕的是,倘若上了船才发现感染疫病?
航运如此发达的今天,荷兰游轮威士特丹号也要在海上飘荡两个星期,被多国拒绝,最后获准在柬埔寨靠岸。英国游轮钻石公主号在船上暴发疫情,在横滨外海隔离十多天,才开始让乘客陆续下船。
百年前的客船若是暴发疫病,患者恐怕就要被直接丢入茫茫大海,连海上隔离也没有机会。客船若是被拒,继航到另一个港口登陆,家族史就要改写,发展成另一个故事。
命运的每一个转折点都可能是生死攸关。踏出家门轻易一声再见,谁都不知道再见是何年何月,又或者是否最后一次的见面。
百年后又见疫情,祖父一辈子难以承担的重量,不曾说出口的思量,突然都明白了。
日军轰炸泉州时,曾祖父留守家园,祖父没有在家侍奉,而选择南下逃生,因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祖父是家族遭遇鼠疫后的最后一根命脉,为家族留下后代,是他自小就被赋予的重任。面对的不只是曾祖父一人,还要对得起历代祖先与来不及留下后代的手足。
没想到战火延烧到南洋。一家人东躲西藏的艰苦年代,还生下大群儿女,恐怕也是基于同样的想法。战乱期间人命卑微,多一个儿女就是多一线希望。
太平盛世以后,祖父也曾回乡探亲,却不曾提起如何给七位兄姐祭拜点香,只怕是因为遗体被拖走后马上烧掉处理,早已不留痕迹。
祖父一辈子克勤克俭,重情惜物,处事待人小心谨慎,因为人世间经历过太多变数。在保健意识还没有抬头的年代就已经很懂养生,清晨运动,入夜打坐,注意饮食。不是走在时代前端,而是因为负责。照顾好自己就是对家庭的负责,上对列祖列宗,下对成群儿女。必须留得青山在,必须稳扎稳打。
疫情的每一天都充满着戏剧性,惊爆的大事件,心酸的小故事。宅在家里一天天隔岸观火,丰富的素材可以拍成电影、写成小说,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引发出大段情节,每一个念头都潜伏着无限可能。牵引到自己家族的百年命运,才切身体会到其中的惊心动魄。
突如其来的一场瘟疫,无端端从天而降,就这样改写历史。倘若时光倒流,一切只是老天爷的一场玩笑,祖父一家还在泉州幸福度日,免遭病痛灾害,无须离乡背井,百年后的今天,又是什么样的际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