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于我，我与家 ——读李宁强传记《回甘》

苦尽甘来是句老话。《回甘》分前后两辑，过去受苦，现在回甘。苦，指过去穷苦的苦、职场的苦；甘，指家庭的温暖和自己的成绩。

认识李宁强是在2013年，他出版第一本著作《像由心生》之后。下来数年只见他马不停蹄，接连又出版五本著作，包括摄影诗文、散文、传记。同时接受邀请，办讲座和工作坊。他选择工作坊地点的时候将历史记忆或地标景物纳入考虑，比如新加坡河、牛车水、滨海湾夜景，都可以各有自己的角度去发掘新鲜的内容，学习因此变得多元有趣。李宁强发挥所能，创造新意，分享成果，以自身的努力与收成说明一个道理：倘若积极对待每一天，退休之后是另一个人生的开始。

这是《回甘》给予读者的第一个启示。凡事，因缘之外必有我的意愿与付出。第二人生到了收成季节，感恩所遇到的因缘之外还要给自己一个赞。摄影是爱好，此刻恰好变成出发的动力。李宁强说：美丽，是一场呕心沥血的坚持。他背起相机走名胜访古迹，累积许多好照片。于是一念兴起，何不在面簿发表摄影作品？由一日一图，而作文配图，而写诗；由口述历史中心采访的经验，而写随笔，整理传记。一波推一波向前迈进。期间，家庭的助力一直存在。李宁强年届花甲，妻子菊芬连同儿子给他的庆生礼物是一张千元支票，鼓励他将作品结集出版，第一本著作遂诞生。李宁强意料不到晚年竟接上少年，那时以“音涛”写作，记录青春的心情，晚年以李宁强继续编织梦乡。有梦，日子变得充实美好，人生有些亮眼。李宁强有许多粉丝朋友，粉丝朋友给予他的鼓励源源不断，譬如起风时候有利于他挂帆起航。

苦尽甘来是一句老话。《回甘》分前后两辑，过去受苦，现在回甘。苦，指过去穷苦的苦、职场的苦；甘，指家庭的温暖和自己的成绩。《回甘》给予读者的第二个启示，就是：家在我心中的位置，家给我的幸福感。——这一点，笔者以为是《回甘》尤其值得留意的意义。

宁强童年的家是一间简陋的亚答屋。年纪稍大的读者对他所描述的童年生活大都能感同身受。日子真是穷得一清二白，有时餐桌上只有白粥加糖。这些——现代家庭大都难以想象了。宁强的父亲失业在家，40岁出头就往生。父亲留给宁强的印象是，爱读武侠小说，用金门乡音，摇头摆脑朗读。家里的书读完了，叫宁强向同学借书。

祖母会爬树，老大年纪爬上树采人心果去卖赚点小钱补贴家用。祖母用乡音唱童谣“天乌乌”“白鹭鸶”，唱着唱着眼眶就红，祖母不说她想念家乡而掉泪，她说：阿嬷用红花米搓汤丸弄红了眼睛。母亲靠养鸡鸭养母猪生小猪拉扯大嗷嗷待哺七个子女。家贫，大哥二哥辍学工作，二妹辍学到工厂当女工。书中这些回忆如果讲给现代孩子听，就是有肉有血的社会教育。

有一次宁强随母亲到杂货店赊账买用品，他受不了七彩小圆糖的引诱，便鼓起勇气向母亲要求买一颗，结果没有得到小圆糖解馋反而被母亲骂，他哭得好伤心。二妹失学，宁强感到愧疚，将自己的不安写成文章投寄报刊发表：“你才十八，就先比我认识生活。早上六点出门，从未见你从容吃完早餐。晚班总到半夜，单身走夜路，回家门已锁……”

父亲死后第一个清明节扫墓后回家，半路上大哥买一瓶可口可乐让母亲和宁强解渴。可乐是那个年代流行的味道。大哥赚钱了想以此表达心意，大哥说，加了盐好喝。买一瓶可乐对于他们却是一种奢侈呢……这些小小记忆凑合起来却形成宁强对“家”的具体而真实的印象，磨灭不掉。而且，随着成长懂事，这个“家”便有了它具体而真实的家庭伦理和社会意义，动摇不得。因此，他懂得珍惜，知道感恩。他的大学教育是靠优良的学业成绩得到李氏助学金、中华总商会奖学金和陈嘉庚奖学金而顺利完成的。他明白许多残忍与无奈都超乎个人的祈盼，是必须学习去接受的。母亲晚年失忆，连儿子也认不得。母亲或许因为乡居时候的日子太苦，留下的记忆太深，以至于每每叨念要回去甘榜菜市的家。这样的心酸不也是对“家”的认识？

书里自然写到自己建立的家。宁强和菊芬是同学，有缘分，两情相悦。菊芬第一次到宁强家做客，宁强到村口去接她：

两人撑着伞走进村子。走呀走呀，感觉到村民探射的眼光，大概是想看清楚是谁看上这穷小子。没想到人生最尴尬的事偏偏就在这时发生。她手中提着的那袋橙竟脱袋而出，毕剥几声，撒了一地。笑声终于像橙落地，在我们身后爆开。无须再掩饰，第一时间，两人急蹲下捡橙。几个橙子滚到路旁猪栏边，引得胖猪伸出头想来分食。顾不得是否捡齐，两人怀里揣着橙子，连滚带跑离开现场。

菊芬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看到破陋的乡间屋子会有怎么样的反应？诧异而吓跑？宁强心里有些忐忑。结果一切顾虑是多余的。

当晚，我送她回家，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拉着她。乡村的夜沉醉在一片虫声中，漆黑的崎岖小路不好走，冷不防一只青蛙呱呱叫着跳过她的脚踝，她用高分贝的惊叫声刺破冷冷的夜空……

他们成家生子。从初始情侣的情感到身为父母对子女的情感，两人的关系都一直扮演着关键性的角色。如果比作一幅画，看画时要看到什么呢？我以为，上面引录的两段描写，看到画面相称的底色。对，底色是不可忽略的颜色——包括无色。

然而，家庭的凝聚力要用心情去培养、去经营。一家人有心意，共力去做之后，便是和谐与欢乐。这期间必有妥协、做出牺牲的智慧；必有包容、信任、关照的考量。家，在心中的位置一直是存在的。我举两个例子。从樟宜菜市搬到勿洛组屋，年纪已老大的母亲可能觉得很迷茫，她将怎么适应大转变的日常？菊芬和宁强的处理是，钱交到母亲手上让她继续管家。母亲没有赋闲，心理就踏实。1999年公司送菊芬到伦敦修读进修课程。那时大儿子读高中，二儿子读中四，父子边散步边聊聊。儿子说，妈妈每次打电话都说如果爸爸这时在伦敦就好，便建议爸爸飞去伦敦和妈妈会面。难得儿子有这分心思，宁强便安心飞去伦敦与菊芬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家的助力在宁强的人生始终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还想再说一个仿佛结果归零的故事。宁强年过60忽然兴起到金门寻根的念头。从金门越洋过海到南洋来之后，祖父、祖母和父亲终其一生都没有回去过。宁强遂了他们的心愿，回去看老家。

几经周折找到金门西山前李家村16号，看见断墙残瓦，屋顶坍塌了的红砖石屋长满紫色的牵牛花。不复见矣老家的形貌。宁强的行动，并不是为了回去老家。那个家已不是他的家。宁强无疑是从本土出发，又将回返本土。笔者想说的是，他那个行动的背后有一颗芽眼发自他所受的文化熏陶之中——这种熏陶和他对家的精神价值的认知有什么关联吗？——似有若无。似无若有。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