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达人联盟

看护小姐拿起柜子上的信封，取笑说：“阿德，你有情书哦！”然后在阿德的耳边问：“你是不是有情人？”

阿德醒来的时候，第一道阳光从窗口穿进来，正好落在床旁边柜子上面的一封信。

白色的信纸在金黄色的阳光下亮得刺眼。阿德还没有机会了解这个异样的状况，看护小姐就进来了。她用熟悉的活泼语气叫房里的其他老人家起床……虽然那四个老人家老早已经起床。老人家都早起，阿德也常早上四五点就起床，一直盯着天花板，什么都没想，等待第一道曙光。他今天算是起迟了，不知道昨晚吃了什么，竟然睡得那么熟。

好久没睡得那么熟了。

阿德和其他老人家都很熟悉他们每天的行程。每天早上六点，护士们都会帮他们洗澡梳洗。洗澡后就等着吃早餐，早餐后就等午餐。午餐过后会睡午觉，有时候会有活动：画画图，看看电视。然后就是晚餐，等待睡觉。

老人家们晚年的生活，都是在等待中度过。当然，每个人等待的东西也许都不一样。

看护小姐今天看阿德的眼光很不一样，闪烁着一种调皮的神情。她是菲律宾人，懂得说四种语言。看护小姐拿起柜子上的信封，取笑说：“阿德，你有情书哦！”然后在阿德的耳边问：“你是不是有情人！”

阿德感觉耳朵给看护小姐的气息弄得痒痒的。

吃早饭时，看护小姐手里拿着三封信，说：“阿德！原来你有那么多情人！你看，又来了三封信！”

其他老人家一起盯着那些信，然后转头盯着阿德。

看护小姐叫：“哎哟！各位！别忘了吃东西啊！”

早餐过后，阿德和其他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家被护士们推到窗前。阿德拿着四封信，信纸在手中微微颤抖。

看护小姐还在喂一个老人家吃东西。那是新来的老人，看着护士搅动碗里黏糊糊的东西，看着护士把汤匙凑到自己的唇边。那新来的老人闻到一股苦涩的味道，马上推掉看护小姐的手。阿德和其他老人家默默看着这一幕。看护小姐没有表现得不耐烦。这是一场耐心的比赛，阿德和老人家们都知道，那新来的老人家一定会乖乖就范，因为看护们总有办法。

来了一段时间的老人家都知道，快快吃完难吃的食物，反而更早能够解脱。

阿德口里仿佛也尝到那股味道——那是一种吃起来简直像一团黏糊糊充满口水味的东西。阿德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为那些喉咙无力的老人家调制的食物，可是这样的食物真的称不上是食物，充其量不过是一种“让生命维持下去的养分”。

阿德很得意，竟然可以给这恶心的东西取那么有创意的名字。

老陈忽然开口对阿德说：“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啊？”

阿米塔太太说：“你开来看啊？”

卡兰先生问：“你要写信给谁？”

刘婆婆口中“哼哼”地说着什么。

他们平时不太对彼此说话，总是宁愿默默发呆。可是，这时候大家忽然好像醒了，盯着阿德手上的信纸，仿佛这是全世界最新鲜的东西。

阿德盯着信封上面写的字：“王德”。这是他的名字，这些信的确是寄给他的。

那新来的老人家终于吃完了那碗“让生命维持下去的养分”，他脸色发青，双目无光，被推回房里休息。

看护小姐走了过来，笑嘻嘻地问：“阿德，要不要我给你读读你的情书啊？你会不会害羞？”

阿米塔太太说：“读一读啊！”

看护小姐调侃阿德：“要问问阿德啊！他可能会害羞。”

阿米塔太太又大声说：“读一读啊！我们都那么熟了。”

卡兰先生说：“我从前收过很多情书！”

看护小姐从阿德手中拿过一封信，拆开来，念了出来：“亲爱的王德，我是你的粉丝——”

老陈忽然大声咳嗽，卡兰先生乐得呵呵大笑。阿米塔太太说：“听没有，念大声一点。”

看护小姐为老陈拍拍背，老陈不再咳嗽，她才继续念下去。

亲爱的王德：

我是您的粉丝。我以前不敢给您写信，但是最近医生说我的情况不乐观，所以我想赶紧给您写信。我上一次写信，是读书时候。那是给老师的功课。可是这次我是给您写信。

我这几年都没有忘记您。我和爱人相遇、结婚、生病，然后爱人去世……在痛苦的时候，我都是因为您，才有活下去的力量。

这次我必须住院了。我很害怕。如果您可以给我签个名，我会很高兴、很高兴。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很抱歉，麻烦您了，可是您是支持我走过大半生的一股力量。我不需要您的回复，只要您的签名，我就很心满意足了。

真心感谢！

祝好

乐

看护小姐比谁都兴奋：“真是的！阿德！你到底是谁啊！竟然有粉丝！”

卡兰先生搓了搓陷下去的双颊，说：“原来不是情书啊！”

看护小姐语速很快：“要不要回信啊？一定要回信啊！人家是你的粉丝哩！而且进医院了，需要你的帮忙！”

阿米塔太太问：“刘婆婆，你看，人家阿德是名人！不简单！”

刘婆婆盯着自己枯瘦的手指头。卡兰先生说：“刘婆婆不喜欢说话的。阿德，你不要静静的，又不是哑巴。”

老陈说：“他害羞了。”

的确，阿德的脸红得发烫。大家看了，都哈哈大笑。

看护小姐拿了一张粉红色的纸和一支笔，交给阿德，然后说：“人家只需要签名，你就帮帮人家嘛！”

阿德握着笔，问：“你为什么拿粉红色的信纸？”

看护小姐笑：“人家一定是女孩子啊！”

阿德握着笔，在粉红的信纸上面，签了自己的名。看护小姐看了看，说：“哇！苍劲有力，宝刀未老！”

阿德心想：颤抖的手写出来的，还说是苍劲有力？他忽然抬头说：“帮我写回信，问他到底是谁？”

老陈立刻抗议：“怎么可以对自己的粉丝这样说话！”

阿德抗议：“又不认识他！”

老陈说：“谁会认识自己的粉丝！哪里可以这样说话！你应该说——应该说——”老陈苦苦思考，大家都静静等待他的回答。看护小姐握着笔，也耐心地等。

老陈望着苍白的天花板，缓缓说：“这样回信——亲爱的阿乐，收到你的信，嗯！我很开心。你要听医生的话，好好去做该做的事。做了之后，结果怎么样，都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所以不要想太多。还有，不要忘了，简单的事也可以是开心的事。你还可以吞东西，还看得到东西，你不会双脚没力，还可以走路睡觉，也可以自己冲凉，这些都是好事，不是吗？因为你还活着！”

大家陷入了一片静默。老陈想了一想，说：“就这样。”

阿德对看护小姐说：“就这样写吧！”

看护小姐在纸上“沙沙沙”地把老陈的话都写下来，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阿德说：“反正都开了一封信，再开下一封吧？”

看护小姐说：“好啊！这次你来读，好吗？”

阿德笑：“我的声音像乌鸦，你读啦！”

在一片笑声中，看护小姐念出第二封信。

亲爱的王德：

您好吗？我听说了您的邮址，我好兴奋，以后可以常常给您写信了！我是您的超级粉丝，您的歌我都有听！

我学唱歌，也是因为您呢！这样写出来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脸都发烫了。您的歌陪我走过生命很多美好的，还有不美好的时候！我的婚礼播过您的歌，我最近失业了，也天天听您的歌。

不怕和您说，我老公也离开我了。现在我露宿街头，有时候在快餐店过夜。找工作很困难，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过一天是一天。现在才发现，原来这座城市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从前我忙着工作，完全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世界。现在，我是这个世界的一分子。

一听知道可以给您写信，我就太兴奋了！您是我的精神支柱，所以再怎么困难，我都会好好过活。您要加油！

就像您的歌唱的那样：也有吃苦的快乐／也有想你的选择／未来灿烂的时刻／我们一起描绘着／美丽的颜色。

祝我们快乐！

阿梅

看护小姐尖叫：“你是歌手？是写词人？是作曲家？你到底是谁啊？”

阿德一头雾水。阿米塔太太对刘婆婆说：“人家阿德是歌手来的！”

刘婆婆瞪着阿德，阿德连忙摆摆手说：“不是，不是！怎么可能！”

老陈说：“对啊！你这种样子，怎么可能！”

卡兰先生挥着干瘦的手臂说：“不要以貌取人！阿德虽然长得那么丑，可——”

看护小姐说：“你要回信啊！”

阿德提高声量：“不是写给我的！”

看护小姐皱眉：“可是，明明写着你的名字——”

阿米塔太太说：“人家失业了，露宿街头，很可怜的！你可以告诉他，说你的女儿当年死了以后，你也是露宿街头。”

阿德惊讶：“我没有女儿——”看护小姐把手按在阿德的嘴上。

阿米塔太太自顾自地说：“你说——亲爱的阿梅！你是个乐观的女士，你一定可以渡过难关的。现在这样子，是很不好，可是这也是个机会。你终于可以好好地去活着，去做以前没做过的事了。你不用再做别人的老婆，别人的母亲，别人的媳妇了。你自由了，可以好好四处游荡了！是不是很好？不要等到坐轮椅的时候，才后悔，那就来不及了。钱是可以想办法去赚的。但是你的人生啊，只有你自己可以负责。只有你自己才会关心自己的人生！这是你的第二次机会，好好利用它，去活吧！”

阿米塔太太顿了顿，然后像是宣誓似的，忽然举起双手，高声叫道：“好好地，去活着吧！”

大家都望着高举着手，眼眶泛泪的阿米塔太太……直到看护小姐轻轻拍拍她的肩膀，阿米塔太太才又放下了手。

阿德对看护小姐说：“你写下来没有？”

看护小姐奋笔疾书，三两下就把阿米塔太太的话写下来。“老实说啊。”看护小姐感到很不可思议。“你们真是回信达人！真会说话！”

老陈说：“哎！我们老到只会说话。洗澡上厕所，还不是得靠你们帮忙？”

老人家们都像是脱胎换骨，个个显得容光焕发，尤其老陈，稀疏干燥的白发简直像是重获新生的水草，在阳光下仿佛随风摇曳。“读下一封信！”老陈的双眼闪烁着光彩，他露出没有牙齿的笑容，像个婴孩那样。

看护小姐被逗笑，说：“这是阿德的信啊！”

卡兰先生说：“他都说是寄错了！读啊！读啊！”

在一片喧嚣声中，看护小姐拆开第三封信。

亲爱的王德先生：

您好！

忽然给您写信，希望不会太冒犯。您启发了很多人，我就是其中一个。因为您，我才会学绘画。

绘画为我打开一个美妙的世界，我也常常和学生们分享绘画的美妙世界。好多学生也因为绘画，改变了人生，认识到不一样的自己。我看过绘画如何让患上自闭症的孩子们学会表达自我，甚至通过绘画谋生计。通过绘画，我也让一些社群有了凝聚和沟通的渠道，让本来冷漠的社群变得更友善。

这些都要归功于您，王德先生。

当年，我不顾父亲的反对，毅然投入绘画，被他轰出家门。30多年来，我都不曾和父亲说过话。最近母亲告诉我，父亲得了癌症，命不长久。

真是吊诡，我通过绘画，帮了那么多人，却帮不了自己的父亲。

我知道父亲不想见我。我更害怕他一见到我，病情就会恶化。当年和他闹得太僵了，这也是我一生必须面对的死结。幸好我每天都有机会欣赏您的作品，减轻了我的许多愁苦。王德先生，我给您寄了一张照片，那是您的一幅作品，挂在我家中大厅，时时刻刻提醒我：如果生命看似黑暗，那只不过是视角的问题。转移视角，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

我希望有一天，您能够到我家里来，和我一起欣赏。

真心祝福您。

也真心感谢您对我的启发！

阿南达

敬上

房里鸦雀无声。卡兰先生很小声地说：“不得了。本地知名画家，阿南达博士？”

看护小姐拿出信封里的一张照片。照片中，一幅画挂在白墙上，是一幅水墨画，画里的人们站在不同的位置：有一人被高山挡住，有一人在半山腰被阳光照得举袖遮眼，最后一人站在山顶上，却被云海遮拦，什么都看不见。这幅画题为“横看成岭侧成峰”，署名是“王德”。

隔了好一阵子，看护小姐才说：“阿德！你到底是谁啊！”

阿米塔太太对刘婆婆说：“看！阿德是画家来的喔！”

老陈笑得东歪西倒：“阿德哟！我们是有眼不识泰山哟！原来你那么多才多艺哟！”

卡兰先生说：“看护小姐！这是……这是你的恶作剧吗？”

看护小姐急得双手乱摆，阿德则是丈八金刚摸不着脑袋。他们面面相觑，阿德说道：“我……我…… 我是谁？”他已经急得满脸通红。

大家陷入一阵气急败坏的情绪，大家都在说话，却没人在听。在一片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中，阿德听见刘婆婆在自言自语，急忙说：“刘婆婆，刘婆婆—— 她说话了！”

大家忽然静了下来。只听见刘婆婆双手遮住眼睛，自言自语：“……所以日本军来了，可是我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后来日本军终于走了，我跟爸爸说，爸爸，你当年下南洋，我要学你出去闯。爸爸骂我，说我一个女孩子，成何体统！所以我当晚就一走了之……来到这里，嫁一个老实的人，跟着他一起推车卖雪糕。风雨不改！早上八点，去批发商那里拿雪糕，拿干冰，然后推车卖雪糕。以前我们用小木棒，可是雪糕融了，就会掉地上。我们发明用两片饼干夹住雪糕。雪糕就不会掉咯！客人很喜欢……爸爸没有吃过我们的雪糕。他去世了我都没有回去。我要去看他咯……我忘记他的样子咯……忘记很多事咯……”

刘婆婆说到这里，好一阵子不说话。大家很有耐心地等着，直到刘婆婆的双手垂了下来，大家才发现她竟然在舒服地呼呼大睡。

看护小姐为刘婆婆盖上薄被单。阿米塔太太忽然说：“刘婆婆老人痴呆那么久，今天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的事。这都是这封信的功劳！”

卡兰先生说：“是啊！对！对！啊！原来她以前是卖冰淇淋的！我也很爱吃冰淇淋。现在没机会了。”

阿德说：“怎么样，我们怎么回这封信？”

卡兰先生说：“就把刘婆婆的故事写下去，然后加上几句话。”

卡兰先生摘下眼镜，用污浊的眼睛望着众人。他缓缓说：“这样写——回家吧！你的爸爸很想你，相信我。”

阿德缓缓点头，老陈和阿米塔太太也一起点了点头。看护小姐看着各怀心事的老人家们，用心写了下来。

阿德看着手里的最后一封信，喃喃自语：“又会出现什么古怪的东西？”

老陈说：“不拆开来读，谁会知道？看护小姐，麻烦你了！”

看护小姐微笑看着大家，拆开第四封信。

王德：

你好吗？我希望你过得很好。

你是不是完成了你的梦想？是不是还在实现你的愿望？身体健康吗？还有没有抽烟？

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不管你体验过什么快乐和痛苦……无论如何，今天的你，可以因为这封信而感到自豪。

因为，你活着，而且你可以微笑。

不管你完成了什么，没完成什么……你活着，而且你可以微笑。

我好希望可以和你见面。也许你可以给我很好的忠告，也许你什么都不会跟我说。

虽然我已经不在了……你还是可以说出来，写下来。说不定，有别的人可以听听你要对我说的话。说不定这对他们来说会很有用。

最后，祝你一整天，一整个月，一整年，都好好的！

最真诚的祝福！

王德

看护小姐念了一遍，再快快默读了一遍。其他老人家都眨着眼睛，不明白这封信。阿德望着天花板，这一天对他来说真是个离奇的一天。奇哉！怪哉！他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灵魂其实已经附在另一个老人家的身体。附在谁的身体？他明明认得周围的人，开朗的看护小姐，睡着了的刘婆婆，秃得像尊笑佛的老陈，骨瘦如柴的卡兰先生……

看护小姐摇了摇邮件，从里面倒出一张名片，激动地说：“这是一家叫做 ‘记忆信件邮寄公司’寄来的信！我听过这家公司。他们专门帮人保存信件，等这些人老了的时候，公司会把信寄给他们。他们也会帮人保存物品，也听说有人托他们帮忙保存头发啦，书签啦……再古怪的东西公司也不拒绝，而且很有诚信。据说，就算有人忘了自己托给公司的东西，就算多年后他们搬家、移民……但是不管天涯海角，公司都会在指定的时间里，把信件和物品送给他们。”

阿德不记得什么“记忆信件邮寄公司”……他仿佛记得吉他的重量，毛笔的手感；记得玉器的温度，一个陌生女子的熟悉笑容，婴儿的气味……他开始记得了，那一望无际的大海，扔出渔网的力气；在高山上观星的感触；在课室里对莘莘学子们讲课…… 这些回忆却像几十部电影片段随意窜在一起播映般，让阿德仿佛坠入一团迷雾之中，于是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到。

看护小姐握着阿德的手，眼里泛泪。卡兰先生说：“阿德，我知道了。当年你，写信给现在的你！阿德，那也算是你的粉丝啊！是粉丝，就要好好回信。我帮你，好不好？”

卡兰先生用低低的声音说：“亲爱的王德，我很高兴收到你的信。你说的没错，我经历了很多，想到你以后要经历我所经历的，我就为你感到心疼。可是，这就是人生咯，我只是走在你前面的人，你只是走在其他人前面的人。到最后，其实没有谁走在前面，谁走在后面，只有谁走在谁的身边。就是这样！只有谁关心过谁，谁爱过谁。所以…… 想爱，尽量去爱。恨是很费力的，所以选择原谅吧！就这样。”

卡兰先生不说话了，默默擦掉泪水，用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看护小姐知道他想起去年病逝的妻子。

她凑过去问阿德：“你要我这么写吗？”

阿德点点头。

这一整天，老人家们都在说话，讨论，平常毫无生气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老人们难得一见的积极和好奇。老人们互相分享年轻时的轶事，天马行空地猜测其他三封写给阿德的古怪信件。

看护小姐也在悄悄猜测——要找到写信人，在这网络时代，应该不太难。她其实对阿德更感好奇，阿德到底曾经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那双枯瘦的手，曾经握过谁的手，曾经做过什么事？

下班后，她在家中细细回想今天不可思议的一切，忽然发现她在照顾的都是一群活生生的，有故事的人们。

她常常觉得自己在照顾有需要的人，这样的想法让她对她的工作充满热忱。但是她今天忽然意识到，这些行动不便、会耍脾气、会发呆、有所喜恶的人们，真的不仅仅只是“有需要的人”而已。

他们也是别人的孩子，亦是别人的长辈。他们有喜、怒、哀、乐；有满满的回忆、精彩的过去。他们曾经犯过错误，也曾经深深地爱过。他们虽然不会有长长的未来，但是他们的“现在”是真实真切的。

看护小姐决定开始向院长提出改善院内条件的建议，首先必须换掉那黏糊糊充满口水味的假“食物”。

第二天一早，看护小姐如常去上班，一到房里，就看见阿德床旁的柜子上摆放着五六封信件。阿德睡得正熟，仿佛世上的一切都无法影响他。

看护小姐开心的笑了起来。她这一群“回信达人联盟”，今天又有得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