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与当代分属两套不同体系,当代文学与包括其中的新诗,当然要建立另一套美学,方能再现目前的语境与范式。


首先,非常感谢有这份机缘,回应吴先生的文章,谈论诗与文学。我带着感恩的心,尊称“吴先生”。


1995年,马来西亚《星洲日报》主办第三届花踪文学奖,吴先生是诗歌决审评判之一,经他的争取之下,我的《乘搭“快乐”号火车》获得首奖,那是我作为诗人的闪亮印记之一。在那之前我写得不错,之后写得更好,因为始终珍惜奖项的意义,信守文学的理想。1997年,第四届花踪文学奖新诗,我的《南洋博物馆》蝉联冠军。


1995年,我记下了吴先生的笔名“吴垠”。1999年我来新加坡读博,然后工作,却多年没跟吴先生相识,直到2019年才在一次文学活动上相认。不免为这些年的隔阂感到可惜,错失了许多跟吴先生讨教并交流的机会。


诗与小说难分轩轾


吴先生的观察是对的,小说似乎是文学的主流。这20年来的现象,无论是文学的奖项与奖金,还是媒体的报道与关注,小说与小说家光彩夺人,诗与诗人仿佛暗淡。


然则,诗与小说这两种文类,很难界定一个范畴,进行合理的对比,而且也没必要。


按照文学的考量,杜甫与曹雪芹,杨牧与白先勇,保罗·策兰(Paul Celan)与马奎斯(Gabriel Garcia Marquez),他们各别写出的诗与小说,日月同辉,难分轩轾。


我喜欢读诗,也喜欢看小说。小说像时代的铭刻,但诗更像灵魂的触动。


诗必然有可贵、可喜之处。


韩东写诗,也写小说,拍电影。车前子写诗,也写散文,画画。他们两位都将诗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因为他们看到了诗的内核。


诗是对语言的重新认知


《诗》文说,诗与歌推动了人类文明,走向世界,此言极是。值得注意的是,早期诗与歌是结合搭配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诗和歌分了家,各自承载不同的功能,建构不同的主体性。


诗的门槛很低,诗的门槛很高。端看你如何定位自己写作的位置。


诗容易写,会给人这样的错觉,是因为它的篇幅短,字数少,仿佛可以速写。许多人就成为速成班毕业的写诗人,以为堆砌文字,拆分行数,挪用意象,皆可以成诗。何况现在的新诗也不再要求平仄与押韵,写诗的自由更是变成放任。


其实不然,诗是对语言的重新认知,想尽办法让语言激活,有新生命。


也可能是因为大多人以为,文字就是语言。文字是表面的解释,语言是后面的系统,涉及更大的语码、系统、价值、意识。诗必须穿过文字,进入语言,重新列阵,组构声音。


诗要关心的不是文字,而是语言。


诗的第一个任务,第一个动力,就是尝试建构特别的言词。艾略特(T.S. Elliot)说得好,我们所关心的就是言词,言词推动了我们,为部落的方言进行提纯。这里所谓的方言,指的当然不是一个地区语言使用的广度,而是诗人们应该追求的属于诗的语言高度。至于所谓部落,就是诗人们。


门罗与卡明斯基


我很少热衷于赛前预测,猜想每年一度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会是谁。对于我来说,诺奖最大的贡献,是让我们看到之前没注意到的作家。


2013年诺奖,让更多人知道了艾莉丝·门罗(Alice Munro)。她的短篇小说,是某种卓越的示范,不复杂的行文,勾勒复杂的人性,在时间里穿梭来回,改革了叙事结构,故事隐藏了许多,却也揭示了许多。


很高兴,《诗》文分享阅读心得,介绍了俄国与韩国的诗人。


俄国作家的作品,摄人心魄,沉重,恢弘,又能达到技巧性的高度。


我最近看完伊利亚·卡明斯基(Ilya Kaminsky)的英文诗集“Deaf Republic”(听不见的共和国),2019年出版。他出生于俄罗斯,拥有乌克兰、俄罗斯、犹太、美国等多重身份。他的诗无论形式与内容,都让人惊艳。


在那本诗集里,卡明斯基有一首诗“In the Bright Sleeve of the Sky”(在天空明亮的袖子),绝对的孤寂,写到痛楚的最深处:


是你吗?小小的灵魂,


有时候,在夜里,我


打开灯


为了不想看到。


想象力反抗现实压力


《诗》文提到翻译的重要性,我有同感。我经常阅读的诗,是中文的与英文的,偶尔看马来文的。其他语系的诗,我只能靠翻译了。像前面谈到的保罗·策兰,他用德语写作,我只能通过英文与中文译作读他的诗。


《诗》文也谈到,诗应该有包容性、多元性。我觉得,这问题可以分成诗人、读者、研究者三个角度来看。


读者与研究者的角度,是应该采取开放的态度的。多一些不同的阅读经验,也算是换换口味,免去审美疲劳。多一些不同的观察层面,有助于了解诗场域的全景。


但很难想象,一个诗人的写作立场,如果什么范式与美学都积极拥抱,他自己的写作会好到怎样。


无所不包,很可能什么都不到位。


美国现代主义诗人,华莱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说,诗歌的高贵,在于它“是一种内在的暴力,为我们防御外在的暴力”,这是想象力在反抗现实的压力。


这句话的意思,是诗人必须面对外在的各种压力。这些压力,不仅仅来自政治的语境,也来自附属于文学的各种意识形态的张力。


写诗,就是要以自转抗衡公转。诗人,一个人就是一个矩阵。


我同意吴先生的看法,写诗应该适量地挪用口语。经常有一个固化的说法,新诗应该沿袭旧诗的格律,保留若干程度的韵文体裁,使用书面的典雅文字,不应该口语化、散文化。


但是,纵览新诗这30年的变化与发展,口语化与散文式是突破僵化的工具,成功的例子包括韩东和何小竹的作品。


这涉及修辞(rhetoric)与叙事(narrative)之间如何权衡。修辞为了说服听众与读者,有时难免流于意识形态,装腔作势。叙事,语言就到语言为止,更便于建立诗的主体性,以及私密性。而口语,以及散文式的句子,是有助于叙事的。


当代文学应有独立运作标准


现在是全球化的时代,资讯衔接无间,文学依然。由于各种语系运作使然,也因为学院典律建构所至,汉语与华语诗人向西取经比较多,反之较少。


这就是《诗》文所说的西化、国际化的现象,但不一定就是问题,巧而用之就能整合为写作资源。


西方向东方借鉴,最好的例子之一,是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这位美国现代主义诗人,吸收了中国与日本古典文学的养分,开创了意象主义,讲究语言的清晰度与精准度。


但对于汉语与华语诗人来说,中国古典文学的传统,是否就要全盘接受,值得探讨。


有一个基本的认识,应该清楚把握的。古代与当代分属两套不同体系,当代文学与包括其中的新诗,当然要建立另一套美学,方能再现目前的语境与范式。


何况,现在的词汇量比以前更为丰富、繁复多了。当代文学,应该有自己一组能独立运作的标准。


所以,还是回到文学写作的核心,是诗人要善于转化,进而风格化自己的作品,让别人对自己有辨识度。只此一家,别无他处。最好的就是他了,他给万物重新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