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翻查了街道指南，用手机拍下来，顺利来到组屋楼下。组屋刚刚翻新，外墙干净，看来才粉刷不久。红褐色墙上悬着两个眼睛，一大一小，一上一下。她感到纳闷，一个大眼睛还不够吗？怎么还加上一个小眼睛，真不解。
女主人请了半天假在家等她。进了门，坐在客厅方桌旁，抬头一望，墙上一个“大眼睛”正对着她，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怪难受。
“我们夫妻俩都出外工作，两个孩子还小，在家里装闭路电视可以看到他们有没有做功课。”女主人说话得体。其实，大眼睛高高在上，望下来要看什么就看什么，哪会选择性地看。她想。
她教了女主人的两个女儿后，去隔壁教女主人妹妹的两个儿子。这对双胞胎姐妹结婚后也比邻而居，方便互相照顾。
意料中，妹妹家也装了大眼睛。黄昏时分，她在客厅里陪太子读书，厨房里飘出阵阵饭菜香，令人垂涎，她感觉肚子有点儿饿。
“你家安娣做菜一定很好吃！”她对胖嘟嘟的男孩说。
“是啊！”提到吃，男孩顿时来劲。
“她会煮什么？”
“咖喱鸡、麦片虾、酸甜肉……总之，她煮什么都好吃！老师！老师！我告诉你，妈妈常常说，哈蒂来我们家后，我爸爸就成了大胖子！”胖小子笑起来眼睛仿佛不见了，眯成一条线，整个脸就像个嫩嫩的大肉团。
她想：“那你就是小胖子了。”她没说，深知现在的小孩都是小草莓，家长是大草莓，都听不了真话。
她才来这姐妹家教补习几个月，妹妹家的女佣突然换人，换成一个高高瘦瘦的缅甸妹。
“哈蒂安娣要回印度尼西亚老家，她妈妈病了，没人帮她照顾孩子。”小胖子见到她连忙向她报告。
“那你们不是没口福了？”
“是啊！新来的安娣煮的菜没有人喜欢吃。妈妈回到家还要自己煮，可是妈妈的功夫也输给哈蒂。”小胖子愁眉苦脸。
几个月后，哈蒂又回来。小胖说她要求回来，妈咪也欣然答应。傍晚，妹妹的厨房又散发着饭菜香。为免走宝，隔壁姐姐也派新女佣灼灼过来学艺。
一天下午，小胖过来阿姨家补习。
“哈蒂回去了，新女佣还没来。”他一看到她，又迫不及待地向她报告。
“她妈妈又病了？”她不禁八卦起来。
“不是，这次是妈咪要把她送回去的。”小胖子很叽喳，这也好，趁机练习华语口试，学用母语叙述故事。“阿姨的女佣灼灼发现她藏在行李箱里的钱少了，妈咪首先问我们有没有偷，我们都说没有。妈咪只好查看那个大眼睛有没有看到……”小胖子的小眼睛逗趣地扫了墙上那个大眼睛一眼，继续说：“原来我们每个星期五在学校上课外活动，哈蒂趁灼灼去学校带我们时，进去偷钱。偷了几次灼灼都没发现，妈咪问哈蒂，她却不承认。妈咪让她看录像，她才没话说。”
“妈咪不原谅她吗？叫她赔钱不就可以吗？她一回去你们就没口福了。”
“她把灼灼的工钱偷走寄回家，说没钱赔。妈咪说家里有个小偷，不知道以后还会偷什么东西，还是把她送回去比较安全。”讲到这里小胖子难过地托着下巴，眉头几乎蹙在一起。
“你们以后的饭菜又不香了。”她逗小胖子。
“妈咪说，可以趁这个机会让爸爸减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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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小胖子阿姨的家，她按着今天的计划顺路去看望家婆。
家翁往生后，两个儿子还算孝顺，邀请老人家去他们家住。老人家也尝试过，可是总觉得不舒服，走到公寓楼下见不到一个老邻居，没人可以聊天；回到家，孩子孙子都很忙，就是不忙，也在划手机，谁有空理她？
家婆忍不住宣布：“金窝银窝不如我的狗窝，我决定搬回自己的家，你们有空过来坐坐就好。”
上个月家婆忽然中风，医生说：“老人家中风以后行动不便，不但要坐轮椅，还会影响到头脑，可能有轻度失智。”躺在疗养院时，她就坚持要住回自己的家。叔叔姑姑们开会的结果，是请个女佣来家里照顾老人。
“家里只有老人家和女佣，这个东西不可少！”叔叔得意洋洋地把纸盒打开，原来是两个大眼睛。“一个放在大厅，一个放在厨房，还是房间呢……妈妈要在房间里换衣服，还是放在厨房比较恰当。我们可以从手机上看到妈妈在家里的情形。这个牌子现在促销，打八折，不贵！”
她觉得这大眼睛挺好玩，决定也去买一个。摆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窗台桌上，大眼睛能做360度转动，转到左边正好对准玄关，转到右边对准炉灶，既可看到有谁进屋，也可以看到煤气炉有没有记得关，防盗又防火。家里那个第一次出国来本地工作的女佣应该不认识这对大眼睛吧？ 所以她只是对她说：“让它开着，别动。”
“哎呀，浪费钱！你看这个女佣那双机灵的眼睛，就看得出她乖巧聪明，她懂得怎么照顾老妈的。”大姑投去不屑的眼光。她们很感激女佣，因为女佣帮她们尽孝，回娘家只要坐在沙发上谈天看电视就好。大姑喜欢三合一咖啡，二姑喜欢浓浓的美禄不加糖。只要讲过一次，她们一坐下来，女佣就泡了热腾腾的饮料捧到她们面前。
老人家不习惯在房里小便，要小便就嚷着要上厕所。“我感到尿急叫雅蒂扶我去小便，坐在马桶上又小不出了，雅蒂很生气，就捏我的大腿。她很有力，捏得我很痛！”家婆不只一次向他们诉苦，可是没有人相信，因为医生说过，老人有轻度失智。
“阿华，你看你看。”家婆拉下裤头给她看，果然看到家婆松弛苍白的大腿旁有几处淤青。
“雅蒂，你怎么可以捏阿嫲？”
“我没有！阿嫲被蚊子叮，自己抓到红肿的。家里有很多蚊子，我正想告诉你们。”
唉，大眼睛看不到阿嫲在厕所里被捏，无证无据，可怜的阿嫲。
她坐在沙发上，想到家里新买的大眼睛。打开手机来看，只见一岁大的女儿好像刚刚睡醒，才学会走路的她，屁颠屁颠地走到厨房里要女佣抱，不耐烦的女佣却大力地将她推倒在地板上，女儿哇哇大哭。女佣走向女儿，用手背敲打她的额头，女儿小小的身躯往后仰，哭得更大声，女佣不但没抱她起来，还把她“提起来”当玩偶一样上下狂甩。
她吓呆了，关掉视频，冷静想了一下，她打电话回家，话筒中传来女儿嚎啕的啼哭声，她尽量克制自己把声音放柔，问道：“苏雅娜，我的小天使为什么哭得这么大声？”
“哦！她不小心跌倒，我在sayang她。哦，小天使乖乖别哭，苏雅娜sayang……”
“好好照顾她，我在楼下。”下午出来时告诉苏雅娜，晚上会迟点儿回来，她估计骗女佣自己已回到楼下，女佣才不敢继续虐待她的小天使。
想到那几个月家里没有大眼睛在看，她的小天使不知道忍受多少虐待，她心如刀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