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

我以为那次意外没有什么，肇祸司机也没逗留就飞驰而过。没有人看见。我后来自己慢慢站起来走回家，一切都没什么改变。

今早上班途中拾到一本小笔记本子。

发现它时，它前后摊开伏地而息。亮眼的米黄色表面沾着泥土，有些许模糊，上面还有几片枯叶，若没留心细看，也许会把它当成草地上的一般垃圾。

基于对书本的喜爱，也是工作上的习惯，我不假思索的便俯身拾起来。抹拭一番后，察觉笔记本没有破烂或字迹模糊。我以福尔摩斯的方式猜想，它在此处呆过至多一天，或更久？

我在办公桌上重复几次刚才在路上的动作，快速的将笔记本像放映幻灯片般迅速来回翻看着。笔记本后半部全空白，前半部则用圆珠笔密密麻麻的写了类似草书的笔记。那是故意把字体写得潦草，不让别人轻易的偷窥里头的秘密吧。

如果能从里头找到笔记本主人的资料，我一定原封不动的物归原主。我先查看封面前后可有署名，没有。我迅速的从本子后页反方向翻查，完全是空白的横线条白纸。一秒内，我甚至想到用武侠小说中无字天书的方法把隐藏的天字印出来。

我只用了十秒考虑，好奇及职业性习惯战胜良知，最后我还是决定细读这个陌生人记下的笔记，让我苦闷的打工生涯出现神秘新鲜的任务。

这股冲劲产生时，我仿佛重新的发现自己，同时开始解读被荒废已久的自己的身份。

我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杂志社任助理编辑。我以为我会喜欢这份工作，因为我从小就爱看书写作文。小学二年级就有一篇名为《我的家庭》的作文被发表在小学周报上。级任老师将它贴在课室后的布告板上。刚升上初中，让人闻之丧胆的华文老师当众宣布我的考试作文题《我的家庭》（中学版），因为用词新颖有趣，获得高分。之后他没间断的鼓励我参加各类文体的作文创作比赛。我也从中获得不少小说、散文、诗歌等的奖项。后来尝试投稿于各大报章，也被发表了几篇，便认定自己以后会喜欢写字的工作。我也的确选择了这行作为人生的奋斗目标。

但是，长久下来的按章行事抹杀我的创作泉源及动力，我开始对工作感到烦闷。可是以我快40岁的年龄再从头开始经营另一个全新的行业，我没有多大的把握。于是，我每日游走于现实及理想之间，公式化的完成手头上的工作，下班后逐渐对一成不变的生活感到麻木的厌倦。

我最彻底的解放自己的方法，就是躺在狭小安静的小房间里，心无杂念的睡着。偶尔，带着被热泪浇满面的微笑进入梦乡，等着梦的预言。

当认知到梦的预言能力之后，我便常做梦，也买了许多解梦的书来研读。后来我发现竟然有好几次，我梦里预言了隔天或几天后的事情。

转念一想，眼前这突然让我拾到的本子，难道是上天知道老板催着我想下一个创意点子的礼物？目前这随时被请吃炒鱿鱼的季节，还是放多点心思在工作上，也许它真的有特别可发表之处。看过再决定。时间不多，我开始仔细翻读本子内容。

10.12.19 （二）阴　7.05　晨

1. 好快，又是新的一本“春夏秋冬”。这次选米色，觉得这颜色很安详闲适。

2. 昨晚和妹妹讨论短假旅游的事。我们都觉得工作劳心伤身，是非又多，想自己创业又没有资金；这时候什么都涨，就是薪水花红一直在缩水。想到自己捉襟见肘的样子，除非年底公司肯给一个月的花红，否则得另寻出路。我想呀想，差点失眠。

3. 啊！12月到半了，后个星期有两个假日，接下来是2020年。希望来年运气会更好。许的愿一样：

一、有个舒适自在的屋子。

二、有份自己喜欢的工作。

三、有健康愉快的身心。

四，有个知心人一起周游列国。

五，保持正直不阿，虚怀若谷的胸怀。

六，做回自己。

奇怪，原以为得费一大堆劲去解读那些草书，可是，当我逐步阅读的时候，竟然畅快无阻，只是有些字体须要花些脑筋推敲。我为自己的解码能力感到自豪。

我极快的重新翻看封面，仔细的欣赏本子中间那四个以隶体印制的季节名称的设计；我在书局看过这一系列设计的笔记本，还有深蓝、青绿等颜色。我喜欢它淡雅中带着浓厚的文学气息，我想象主人应是个喜欢文学艺术的人。让我惊喜的是，这个人的新年愿望竟然有“正直不阿”这一项，我忍不住笑了。我以为在这个功利市侩的都会里，除了我还在追寻桃花源的白痴外，不会有第二人。笔记主人最后一项是想做回自己，我想这不也是我目前的生活写照吗？我有种惺惺相惜的呼唤，迅速的追看第二天的记录。

11.12.19（三）晴　7.00　晨

1.昨天下了班和W到餐馆竟满座。说经济不景气，我看到的仍是繁华的景象。我们最后选择北印度餐馆，露天的。

傍晚天空灰灰的，我一直担心会下雨。印度侍应生恭敬的向我们介绍餐点，我们点了饭、肉、鱼肉、菜和北印度面包。这三样以为会像传统东方菜肴般精致隆重的主菜，竟然放在三个统一设计、大小的白钢容器内，里头的内容也大同小异，装着八分满，浓浓深浅不一的咖喱。这餐花了我原本可以吃一个星期的饭钱，突然为自己的挥霍感到愧疚。

2.梦见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首先是和大姐与另一个陌生人去旅行，我的衣裤竟被经血染得大红，自己还不知道。后来从一个男子眼神中才惊觉，转头一看，完了，用背包也遮不住，便一直在想法子。后来回家换，当中一些曲折忘了。依稀还记得，房东也出现在里头骂我没关灯。真是，上回梦里我骂她猪头，这回她来报仇。二是梦见家里的两个兄弟打架，这次大哥不妥协，奋力的扭弟弟的背部，使他痛得眼泪直流。TMD，最讨厌这个梦，因梦解是：兄弟吵架＝半年内的比赛运极差；还好是接下来没打算参加任何比赛。

3.就迷糊过一阵子吧！不想迫自己，我相信成功的人都是努力不懈的。

日记除了写者，旁人很难真正明白事件的来龙去脉。还有，真是不明白何以财务状况不好，还要到高档的餐馆吃北印度餐，看来这人财务观念不强，又不懂得节制。

第二个事项中的英文缩写TMD，让我不愿马上断定我原以为有浓厚文学气息的作者会说类似“他妈的”这样的粗口。

从经血这点可以知道作者是个女的，难得她对梦解有研究。不知道她是否分析其实旅行的梦，表示对现在的生活不满。还有梦见衣服被弄脏，表示自己因想要的东西不能荻得，焦虑不安；红色（经血）代表必须压抑性情。

这些都是我临时翻阅解梦书得到的解释。

回过神来到现实，还是正正经经的想解决方案吧！老板大概中午会进来。

我发现许多我还在处理的文档都已被移到老板的桌上。我是翻箱倒柜的在自己桌位上遍寻不获后，才斗胆闯进他的办公室查看。今天负责接待的秘书请了假，公司只剩我一人。我迫切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老板把我的工作全拿走。我早有预感他看不顺眼我老是想不出好的、新鲜点子，平日还木头黑脸的惹他生气。现在他已狠下心，让我实现我的梦想——吃自己。

我还在悲愤着，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不出所料是老板，后边还跟着一个年轻面带微笑的女子。

我吃惊的朝他们望着，他们却若无其事，从容的越过我身旁进入办公室。

这是我为他工作了近十年的老板吗？他刚才好像把我当透明的，连一瞥也没有扫过来。我好像变成弃婴，手无寸铁的等待下一秒的生死存亡。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我突然间被很沉重的寒意袭击。我的鼻子发酸，发达的泪腺和脑神经同一时间内决定让我的泪水流出来，可是我的心却倔强的做出反击。

我走近办公室门口，瞥见老板翻阅着那女子的大学文凭，频频点头赞赏的微笑着。

我没有大学学历，也没有再进修什么高级课程。是，我不思进取，不面对现实，明知道总有一天会被淘汰，但我就是得过且过，没想到真正面对那一天时的苦果。

我猛的转回头，一把拿起我的背包，要马上离开这里。

我听到物体被扫落的声响，低头一看，是那本笔记本。我不假思索飞快的拾起，用力的把门拍上。

我悄悄期待有脚步声随着那阵巨响而来。10秒，20秒，30秒，没有动静。

我停止放缓步伐，在滚动的第一滴泪水滑落脸颊的同时，以十倍的速度用力的踩踏冰冷暗灰的洋灰石阶，刹那间，一阵杂乱错综的噪音震响整栋空了的楼，像是为我的疯狂举动喝彩。

我来到那家我常去的咖啡室，疑惑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我的脸颊还印着深浅不一的泪痕，双眼刺痛。

我准备点奶茶和蔬菜沙拉。其实我不渴也不饿，这两天我的胃口奇差，昨晚好像忘了吃晚餐就睡，早上也不觉得特别饿。也许是这两天太热，最高气温都是在33至35度之间。现在我只想有个地方暂时停驻下。

我坐在那儿好一会儿，等不到来招待我的服务生。柜台处的服务生忙着招待其他顾客或结账。算了吧！反正肚子不饿，既然没人来理，我乐得省下一笔。我接着看那本日记，从日记里的记录心声来看，那个女孩好像也有许多不如意的事。同是天涯沦落人，看看她的心事也许能有共鸣和解脱的感觉。

12.12.19（四）　7.03　晨

1.昨听大妹讲短期旅行的事被无限期取消，也好啦！免得老在烦旅费的事。反正我也没什么心情去玩。只是梦里我却和她各自搭车去避暑胜地，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2.这样毫无节制的过生活要到什么时候。我是放弃了，还是在战斗。战斗久了想放弃，放松一点吧。朋友许多年前讲的放风筝的道理十分受用，线要时紧时松，时放时收，风筝才能飞得更高。我的生活太过规律，很少变化，身边的人也（别说是非）。反正自己随自己的意愿走下去，自己不自救，就没得救了。

没加思索，我又看了第四篇。反正已没有为工作而看的动机，现在反而只想从他人的角度看人生的课题，希望从中能看到一些有建设性的启发，为自己的生活找答案。

13.12.19（五）晴

1. 今早差点醒不来，太累了。多希望有个知心人关切，然后说：“一起到国外散散心，好好休息。”然后我炒盘鱿鱼给那个傻瓜吃。真的盼望这一天快点到来。

2. 最近看镜子发现双眼通红，等休息够了，再构思一篇都市温情小说，像是晚上一起吃吃饭，早上一起跑步等。

看到这儿，才知道原来这人也有写文章。不过想来也对，不常写作的人哪会写日记，我忽然想到她会不会是同行。

18.12. 19（三）　7.15 　晨

1.昨天家里一大早气氛就很不一样。每回父母有争端或是什么，家里就是这种压抑沉闷的感觉。家里的废物够多了，我不知道他现在还敢真的动手吗？不过他无时无刻不表现出来的TMD什么态度的样子，让人气！昨天在武吉士也见到一个臭男人用力推一个大概是他倒霉的太太的女子通过地铁通道入口。众目睽睽下，我马上白他一眼。为何要这样原始粗鲁？我有时候受不了，想写又写不出来，这才是双重的沮丧。

2.我佩服日本女作家柳美里以几乎事不关己的姿态，深刻描述她对其家庭成员的愤恨及不满。我也想把那些恶霸的行径写出来。其实是写过，只是并没有治疗的作用，反倒是写一些浪漫有趣的温馨小品，能让我暂时逃离现实的残酷，得到安慰，觉得人生还可以继续。

看到她写家人那段，我才惊觉好久没回家乡看家人。

昨天打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听，可是我老隐约的听到家人的叫唤。

我和母亲有点心连心，有几次她感到不舒服，远在外乡的我也老是觉得不对劲，后来打电话回家，才知道她病了。我上回回家时，听她抱怨颈部疼痛，一直没去就医，现在有这样的心理感应，更有种想回去看看的冲动。

我觉得借这本笔记本，好像提醒我还有许多在生活上被忽略的事情，于是再看第六篇。

19.12. 19（四）晴　6.56　晨　

1.这两天一直没有空车，今天比昨天好，有位子坐。（天呀！我的生活目标竟然狭隘到每天只担心早车有没有位子坐，可悲。）昨在公司真的一把火，那傀儡挑三拣四，我们之间的沟通与理解程度又有问题。反正…… 哎！算了，今天这么美好，还去想这些干吗？

2.今天起来，双眼通红，真的发热了。觉得不舒服，可是这个星期公司都有事忙，不便拿假，只好硬撑下去。很累很疲惫了，真想找一片草地，好好的躺在那儿看蓝天白云，满天星光，好好的享受人生。

我轻叹了一口气，想象自己躺在绿草地的舒坦。

现代的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何身处在太平盛世还觉得闷，还在为生活的平淡，每天吃喝的模式感到委屈？实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难道他们想体验战乱、饥荒、瘟疫带来的生活“刺激”？他们到底思考过在无病呻吟的同时间内，可能在世界某处有一些人正无奈的死去，或是在为如何生存竭尽所能寻找单纯能让他们活着的基本元素？那可能只是一杯水，一片面包，一次躲过子弹的幸运，一个获得治疗的机会，还有许多许多的，而我们却为生活的无聊而闷死。黑色幽默吗？

我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耳边不时传来类似母亲的叫唤声。有多久没有听过这般温柔婉约的声音，这可能是断奶便不曾再听过的天籁。顿时，我燥热的内心仿佛充塞一柱暖流，像是田野旁潺潺流着的溪水，响着清脆的声响。

我不由自主的随着这声响向前迈进，隐约发现前方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灯光指引着我。

声响越来越清晰时，那道光瞬间化为尘烟，在我眼前消失。

我定下神来看看四周，正想往回走，却瞥见了久未见面的妹妹。

我定神一看，什么啦！原来我已经站在老家的门口。怎么搞的？刚才竟然在回家的长途巴士上睡了，还做了莫名奇妙的梦。

我随即向她们招了招手，快步向前走去。

她们在忙着，在客厅角落的矮桌上处理一大堆的物品。

我兴奋的挨近她们，可是却感觉到一阵愁云惨雾的气氛。不等她们回答，我迅速加入她们的行列，开始翻看桌上整叠的文档、书本、文具。今天她们脸色暗沉，不像平常一样的活泼多话。

随即，我翻出许多熟悉又眼熟的对象。像那十几本日记本子，那我摆在书架上，由于数量过多，导致可怜的书架坍塌的书籍呀，还有我收集的偶像的写真集、剪报，连我的衣物，都像市集里摆摊子，一堆一堆的被摊开放着。

我越看越不对劲，觉得今天是怎么啦？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想惹我。

大妹向二妹展示其中一本说：“你看，姐原来有记录日常生活感想的习惯。我大概看过一遍，自她十几年前到外地生活，就开始写日记。”

她停顿了半秒，略微思考了一回儿，接着说：“你看！这是2019年8月到12月9号的，9号的最后一篇有一段写：待续——看新一本《春夏秋冬》。我猜应该还有一本。”

二妹点点头说：“那我们再找找看，也许夹杂在其他地方。”

我怔住。突然，我听到母亲的声响。我朝那方向寻去，眼球随即扩张几倍，脸部僵硬，目瞪口呆。冰冷的泪水迅速涔涔滑下脸颊。

我终于全想起来了！

我以为那次意外没有什么，肇祸司机也没逗留就飞驰而过。没有人看见。我后来自己慢慢站起来走回家，一切都没什么改变。

我隐约知道身体被撞了一下，接下来就老觉得浑身不舒服，可是就是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我没有流很多血，但是偶尔觉得右脑局部疼痛，有些事情记不起来，也没印象。此外，我仍旧正常走动，做平常得做的事，见身边熟悉的人，去我常去的咖啡店……我没去想其他的事。

触目惊心的清醒，我呼叫，惊恐，怒骂，嘶喊。悲愤的情绪泪水一时间汹涌覆盖而来。我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就走了？生命就只能这样的无常和脆弱？

我慌乱的祈求奇迹出现。我宁愿过平淡一成不变的生活，至少每天都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舒服的躺下，流泪做梦；第二天担心早班的车子有没有空位；在去上班的途中写一些流水账，为将来成为作家后，怕邀稿太多，先作一些存稿。

可是，就因为这样的人生变数、突发事件，让我后半部的生命及未完成的作家梦提前结束。我来不及回顾，一切就骤然消失。

仿佛我从没活过。

我翻到笔记空白前的那一页，原来是被一些凝固的液体粘住。我小心翼翼的拔开相连的部分，按捺住复杂的思绪，一字一句的开始细读。

20.12.19（五）　晴　7.00　晨　

1.今早真不想起床，我想我应该好好想想未来该走怎样的路，不要再做行尸走肉。今晚回去我要为即将到来的2020年定制一个计划表，包括我拖延好久的读书计划，想动笔写的温情小说。

2.还有记得打个电话回家通知家人，这个周末会回家一趟。有好几个周末没回去，想念妈妈的家乡菜，还有姐妹们的话家常。我在这城市活得快像个机器人，有时候一整个星期的工作日，没有一件事能让我动容，从心里真正笑得出来。

3.昨晚梦见拔牙的梦，那么大的一颗臼齿就这样硬生生的被拔出来，可恨的是我根本还来不及看是怎么一回事，是谁帮我拔的，我甚至来不及喊“不要”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