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曹太源。


他在国外公干,完成工作后,决定多留几天才回国,却在列车上见到了曹太源。他立刻用手上的书遮住脸,心跳得厉害,手心冒汗。他已经多年没见曹太源,没想到竟然会在异乡相遇。


他稍稍把书本拉得远一些,假装自己有老花(他的确有轻微的老花),撇了一眼。没错,坐在对面的正是多年前的同学。虽然过了多年,他仍能够认出那高高的额头,扁扁的鼻子,那微微上扬的左边嘴角,那一副自负的表情。


他再次用书遮住脸,旁边的乘客看着曹太源,古怪地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滑手机。他发现自己冒汗,虽然是秋天,却忽然觉得浑身发烫。列车的空气变得稀薄,他只好努力做深呼吸。书都被他抓得皱皱的了。


坐在他对面的曹太源穿着褐色绒衣,黑色鞋子,正在阅读当地的报纸。他闭起眼睛——怎么会在那么多年后, 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曹太源!


或许应该起身到另一个车厢去?但是列车上人人都在安静地滑手机、读书报或闭目养神。他这样起身离开,势必引起曹太源的注意。曹太源一定认出他——虽然他的发际线已经向上移,可是他的容貌没有太大改变。然后他一定会露出那讨人厌的笑容,那双单眼皮的小眼睛会张得特别大,每次这样都会弄得额头现出两条深深的横纹。


曹太源的学业成绩很好,他却不是“曹太源类型”的聪明学生。他印象深刻,有一次老师把他叫到全班面前,他只好从座位走出来。老师斜眼看他,他也向老师撇了一眼——老师的眼睛虽然躲在小小的眼镜后面,眼神却锐利。他走得太靠近老师,鼻尖几乎要碰到老师的大肚腩,于是立刻往后退,腰际却撞上同学的桌子一角。他听见有人在笑,他知道肯定是曹太源在笑。他看着曹太源,只见曹太源正盯着老师,一副崇拜的神情——让他反胃。


老师告诉全班同学:“同学们!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我25年教学生涯里最最突出的例子。这位仁兄——”他听又有人“噗”地笑了一声,一定是曹太源。老师继续说:“他在学校啊补习,在外头啊也补习。我甚至见了他的家长,还亲自给他额外的补习课。可是这次的考试啊,他竟然还是不及格。”老师把“不及格”三个字拖得特别长。他感觉自己的脖子仿佛缩短了几寸。


老师怡然自得,正在享受这一幕。“各位,你们说一说。”老师拿起他的作业簿,轻轻翻了翻。“你们告诉我,像这样不求上进的学生啊,我该怎么帮他?”


老师把“帮”拖得很长。全班鸦雀无声。


他望着老师,心里七上八下。不知为何,他开始在想,今天上补习班之前,应该吃什么呢?该不该吃自己喜欢的炸鸡套餐?人在巨大的压力下,往往会浮现出古怪的想法。


老师瞪着他,然后慢慢拿起他的作业簿,慢慢抬头看着全班,慢慢打开作业簿,慢慢捏着其中几页,慢慢把那几页纸撕了下来。那几页纸的“嘶嘶嘶——”声,在岁月隧道发出巨大的回音,一直传到现在他的耳里。于是他的双手不由自主一震,书本差点就弄掉在地上。他旁边的乘客又看了他一眼,又古古怪怪地笑了起来。


他赶紧用书遮住脸。坐在对面的曹太源有没有发现他?


他仿佛看见曹太源的笑容,那双小眼睛在看着老师撕掉他的作业簿时,竟然如星星般闪烁,而且额头上的两条横纹不可思议地浮现出来了。他记得自己当时感觉天旋地转,老师又说了一些话,他却已听不到。他留意到窗外橙黄色的夕阳,课室里旋转的风扇,那沉闷的午后,老师的目光……他看着老师把作业簿扔出窗外,那作业簿的姿态像什么稀有品种的鸟,迅速飞出窗外。他移开视线,看见曹太源手握手机,正在录影,于是他扬起拳头,向前奔去——他什么都听不到,只感觉自己忽然出现在曹太源面前,拳头落在曹太源的鼻梁上,血溅在书桌上,曹太源头一仰往后翻……


然后就是一片混乱。


第二天他被学校下令退学。他的母亲每天都在哭,父亲从此不再对他说话。好在他的父母有钱有势力,让他很快就能找到另一所学校,开始新的生活。他也从此不再见到曹太源。


直到现在。


~~


他把手汗擦在裤子上,又偷偷瞄了曹太源一眼。这么多年了,曹太源一定还记得那回事。


他本来早已忘了这回事,忘了那个大肚腩老师,还有曹太源这家伙。此刻,回忆却以翻江倒海之势席卷而来,让他不由自主陷入其中无法自拔。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了上来,他感觉自己的双颊热呼呼的,呼吸短浅,眼冒金星。好久不曾有这样的感觉了,自从上次打了曹太源一拳以后。


如果他现在走上前去,和曹太源相认,那将会是什么样的一番情景?


说不定两人会一笑泯恩仇。毕竟都过了那么多年。如今大家都有各自的事业,也有不一样的人生。谁还在乎从前的事?


说不定两人会约好第二天见面,一起喝咖啡,然后一边述说这些年来的生活;说不定曹太源会介绍一同旅游的老婆和孩子;说不定两人会约好,回国后再见面。


他蠢蠢欲动。列车就要到站,曹太源在把报纸折好——说不定就要在这一站下车,如果不赶紧行动,错过这次机会,就没有下一次。


他下意识地把书本放在膝盖上,盯着曹太源。曹太源正在轻松地盯着窗外的风景,只见曹太源摸摸鼻子,伸手正要掏出手机——忽然和坐在对面的他四目相对。


曹太源的小眼睛变得更小,神情僵住。他于是向曹太源微笑。


曹太源的神情没有变。他站起来,走向曹太源,坐在他的身边,低声问道:“曹太源?”


曹太源张大眼睛,额头上的两条横纹路浮现出来。真是曹太源,没错!


他笑着介绍自己:“我是体信学校,F班的云品贤。记得我吗?”


曹太源“啊”的一声,说道:“云品贤。”


云品贤心中大乐,他注视着曹太源,像是对什么小动物说话那样:“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曹太源说道:“没想到。”


云品贤搓搓手,说:“这世界就是那么小。”


曹太源小声说道:“真小。”


云品贤问:“你现在在干什么?当年你的成绩那么优秀,现在一定是在很体面的公司,担任很好的职位,每个月领相当不错的薪水吧?”


曹太源不说话,额头渗出豆大的汗水,像露珠,一滴滴从横纹里冒出来。


云品贤轻声细语:“那么多年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喔,对了,你还有和当年的数学老师联络吗?”


曹太源的嘴闭得很紧,扁扁的鼻子似乎变得通红。


云品贤继续说:“那个胖胖的,顶着大肚腩的数学老师,当年很爱你啊。你没和他保持联络吗?”


曹太源终于说话:“没有。”


云品贤说:“啊!是吗?”他伸懒腰,懒洋洋说:“老实说,当年我和你之间的那些是非,都过去了。”


曹太源像鹦鹉:“都过去了。”


云品贤凑过去,在曹太源的耳边轻轻说:“但不一定能忘记。”


曹太源忽然跳起来。他仍保持着坐姿,整个人却陡地往上弹了起来,然后“砰”地一声,重重地摔在椅子上。对面的乘客看着他们两人,一脸疑惑。


曹太源的手剧烈发抖,他从口袋中掏出手帕,手帕却掉在地上。


曹太源根本没有觉察到掉在地上的手帕,他颤声说:“你说得对,有些事不能忘。你每天跟我讨零用钱,我不给你,你就揍我,揍我。你每天拿我的功课去抄,我不让你抄,你就找人来,狠狠地打我。你每天和你的那些死党都会在学校外面等我,把我拖到没有人的小巷,骂我、嘲笑我。我一反抗就被你们打,不反抗也被你们打。你们在我的书包里面放死老鼠;你们在我的桌上涂鸦;你们刮花我的铅笔盒;你们骗我说老师找我,然后看我在老师面前出丑的样子,拍下来,放到网上;你们告诉班上的女生,说我是色情狂,结果没有人愿意接近我。”


曹太源根本没有在看着云品贤,他低着头,只是对着自己的膝盖滔滔不绝:“我要跟老师报告,你们就偷拍我上厕所的画面,以此威胁我。我想告诉我的父母,可是我说不出口,想到他们为我担心的样子,我就为自己感到恶心。你们算什么,我为什么要被你们这样摆弄?你们在学校呼风唤雨,我,我就只能忍气吞声,忍气吞声,而你,你——”曹太源抬起头来,他的脸色发青,呼吸急促。“——而你,每次都在那里,用手机的镜头对着我,对着我,拍下我的一举一动,然后移花接木,放到网上,让每个人笑我,让每个人,每个人——”


曹太源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浮现出来。云品贤饶有趣味地观察,说:“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讨厌你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姿态,分明就是想要引人注目,最讨厌就是你们这样的人了。老实说,当年大家都年轻,做做蠢事,你何必一直挂在心上?好玩嘛!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


曹太源还在说什么,可是他的话已经含糊不清。他目光散漫,双手握拳,直飙冷汗。对面的乘客盯着曹太源,然后又看着云品贤,又望着曹太源。


列车缓缓驶入站内。当年,曹太源的视频流传甚广,他终于移民到别的国家去,开始新的生活。他没想到事隔多年,他的过去会以这种形式出现。为什么不放过他呢?为什么总是不放过他?曹太源站起来,四周的一切却迅速旋转。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他闭着眼,再睁开眼,忽然感觉云品贤抓着他的手臂。他想起云品贤当年如何每次这般抓着他,每次这样,他的腹部就会遭受一轮重拳。曹太源忍不住轻轻呻吟。


曹太源想起数学老师那冷冷的双眼,有一次曹太源帮老师拿作业簿到办公室去,一进门就看见数学老师在电脑上观看云品贤上载的视频,对着视频里的曹太源大笑,笑得他那大肚皮像果冻那样前后抖动。曹太源感到心脏一阵刺痛,双手一松,所有的作业簿都掉到了地上。


数学老师转过头来,冷冷地望着曹太源,冷冷地叫他拾起所有的作业簿放在桌上,再冷冷地罚曹太源做伏地挺身。“好笨。”老师小小的眼睛冷冷地望着他。“怎么会那么无能?难怪会做蠢事,你这种人还指望将来会成功?”


那天办公室的冷气很冷,老师电脑上的视频发出无聊的音效,老师又转头看视频,乐呵呵地大笑。曹太源好不容易做完伏地挺身,抹掉眼泪,离开办公室,当天放学后又被云品贤一伙人拖出去毒打一顿。


列车终于停下来,乘客都准备下车,曹太源也想下车,却浑身无力。他往前踏一步,云品贤却把他抓得很紧。曹太源又感觉到那些年腹部遭受的重拳,不自禁怪叫起来,身子一软,重重跌在地上。他听见笑声—— 啊!数学老师的笑声以不可思议的形式,突破时空,直达他的耳际。


列车上的乘客们都奔过来,云品贤看着萎缩在地上流泪的曹太源,忽然对眼前这个人感到极度的恶心。云品贤开口向众人高喊:“他的癫痫病发作,快帮帮他!”转头一看,在曹太源的脸上愕然看到数学老师的目光。他怒火中烧,从口袋掏出手机。


列车上场面一片混乱。曹太源躺在地上,睁开眼,看见云品贤掏出手机,手机镜头对准躺在地上的他。镜头灯亮起来,灯光绚丽、夺目、刺眼、无情……那是数学老师的目光。


曹太源的视线迅速转黑。但他依然努力扬起嘴角,发出微笑。对着镜头,是要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