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高
黄凯德说了十个故事。琢磨之常会看见真相之外的生活,生活之中的虚假。所谓“街谈巷语”其实包含对社会,对人性,以及对生存的本质形态的解读。
《豹变》收录十个短篇小说。故事都发生在岛国,最早的一篇追溯到上个世纪50年代,最晚80年代。黄凯德当过记者,跑意外新闻,职业上的阅历为他储藏了许多故事。可他不从眼下取材,《后记》说:“我无力也不愿意面对这个时代,然后就盘算不如从匆匆逝去的那个世界,像是在旧报纸堆中已经发霉发黄的新闻标题底下,放一两个像我一样,感到不合时宜的人物,看看会发生什么自然而然的事情。”这是会说故事者的障眼法。窥其意,仿佛过去与现在可以自由走动。又说:“小说从前是街谈巷语,里弄之间此起彼伏的叨絮和倾听……这种说故事的形态和方式,当然已经过时,不过却让我感觉无比美好,仿佛人间的此情此景,正是一篇小说中的某一个角落。”这又是障眼法。潜台词是:去年种的雨树今日开,今日的花结明年的子。
“严肃”与 “滑稽” 并行
于是凯德按自己的“个性”,用自己的“腔调”说故事。所谓“个性”,是自觉并预设距离,也就是,宁愿用旁观者的冷眼,带些戏谑嘲讽的语言去介入他在叙说的故事,冷峭却也亲和。所谓“腔调”,关乎叙事和语言相契合的技巧,笔者以为,这正是凯德矻矻用心的地方。
既是“街谈巷语”,民间性便显著。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在我们的日常里。可听起来怎么都有些滑稽荒诞,有些神秘模糊,像不是真实的。凯德喜欢从草根的感觉去着墨,写传闻,有些迷信,甚而搞笑。总之,都是贩夫走卒者流的视角。跟着作者的叙述走着瞧,便恍然觉得,荒谬变得有些写实,真相变得有些鬼祟,日常变得有些编戏。这样的审美趣味是“叙事”和“语言”产生的效果。那些破碎在日常里的细节,这里有一小块,明天又生出一小块,凯德用他的“个性”去拼贴组合,故事往往有主副两条线索,表里对应;然后用他的“腔调”去呈现,文字肌理便有了丰富的空间引人入胜——看到什么是要读者去领会的。
其中至少有六个故事是借助于少不更事的少年、小孩的口吻来完成。不尽可信的叙述增加了故事的趣味,这样的叙述语言其实也是一种障眼法。倘若孩子的故事作为一个喻体,故事里的“本体” 和“喻体”便有若即若离的关系。看童言夹杂进大人的语境里反而看到“真实”的边缘,读者不禁莞尔。《豹变》的叙事特点,就是喜欢耍顽皮,用半假不真的语言。民间看“真相”尽管不免浑水带泥沙,很有些失焦,却往往在关节处露点玄机叫人眼前咔嚓一亮。无一例外,十个故事都涉及严肃的话题,政治之纠葛、社会之导向、心理与伦理、人情与罪犯等等,那些话题埋藏在民间叙说的趣闻里。“严肃”与 “滑稽” 常常平步并行。
“命根子”不独尊一统
凯德说故事喜欢带上男人的“命根子”。在文学里“命根子”多用作隐喻或象征,暗示权势、地位、男权、尊严什么的。不过,“那事儿”牵涉到的许多人、物、事都想上台参加集体演出,绝不让“命根子”做了算。因此,凯德写到的“命根子”没有独尊一统的意思,它的内蕴是丰富的,变化的,必须从故事的整体语境去把握。譬如,《豹变》的那个“命根子”由牢牢的功能性回到它的兽性——王豹一怒施暴,老婆反而顺利为他添丁。王豹再不愁百年后没有人给他送终,歇下压抑,面子有了。卫红的爸爸遁入森林,卫红和妈妈在一夜之间不知搬迁到哪里,这是《我是李小龙》的故事主干。两件事必有关系,于是传闻很多,包括得罪鬼神,闹绯闻。“我”认定是因为李小龙的缘故——主干故事就岔开了。“我” 和卫红那晚看《我是李小龙》发觉原来有一粒、两粒的困惑。于是“你有几粒?”成为孩子辨别真和假李小龙的重心。李小龙是英雄,他是一粒还是两粒?其实没弄清楚。作者用孩子的“认真”铺展叙事,真和假的求证变得十分好玩。《九九神功》说的是男性威风的神秘性。乌仔答应传授给阿彬,据说,九九神功叫做帝王功,在古代只有皇帝才能学。乌仔喜欢把自己搞得有些神秘兮兮。他拥有许多奇奇怪怪的物器给男人和女人配用。他自己置入“铃铛”后来又血淋淋地自己取出,行止简直有点超现实——“命根子”在这里确有它惯有的大丈夫形象。有个值得推敲的转折是,乌仔爱阿彬的堂姐,约会后怎么就决定“自废武功”呢?堂姐的“爱”不喜欢他的“男性威风”吗?乌仔到底有草根性,他迷上“男性威风”,却让堂姐以“经历一次约会”教他感到挫败,也使他回头,他决定回到海上过漂泊的日子。
不同效果的浮尸
“命根子 ”在故事里不断更换它的角色。从整体去读比较有味。下面列举数篇说一说。
王老师被学生看到光着的身子除了两个丰硕肥大的奶子外,还有“别的东西”,阿山闯进教室厕所看见的。《莫比乌斯之带》的背景先是推远到下大雨学校就淹水的年代。于是学生兴致勃勃去翻古龙的武侠小说找答案,发现“阴阳童子”的秘密。没多久王老师的尸体从校园的湖里浮上来。学生的“发现”和王老师的死有关系吗?错开的叙事是埋了线索的。王老师不是第一次显露不安。“就像当那所大学以一个荒诞但却不容挑战的借口宣布关闭”,王老师曾有欲言又止的时候。大家又推测学校即将改制,是否害怕适应不来的缘故。王老师和赵老师走得很近,她留给赵老师的遗书是怎么说的呢?作者自然不会告诉你。叙事时间是跳接的,属于心理时间。有个地方不妨留意一下。王老师在堂上解释什么是莫比乌斯之带,“我”的感觉颇有意思:
从桌上拿起一本作业簿子滋滋的撕下了一条纸带,双手执着带锯齿状的纸带两端扭转,后用拇指和食指衔紧,小心翼翼像捧着命根……如完成一场失传的仪式。
读者读这一篇好像拼图还缺一块。“别的东西”给王老师带来什么样的压迫感?学生不懂。“阴阳童子”是什么样的武林秘笈,学生似懂非懂。不管怎么样,王老师选择浮尸于校园里的湖,从文学看、从教育看会产生不同的效果,王老师应也明白她这样死去会有争议性。
姐妹合体的“美丽”与惨剧
《美丽新世界》的故事有两条线:一条情感线,一条疾病线。用新世界酒店塌楼事件作背景。“疾病线”写陈博文劫后的心理:梦里惊醒、漏遗、不举,整个人变瘫痪似的。美君的死是一个隐喻。死产生的压力源自社会的眼光和伦理的负荷。
上一回是在灾场临时搭建的家属帐篷中,焦急等待拯救消息的那几个颠簸的日夜。陈博文的神经仿佛被无数道钢筋突然刺戳,再度感受到一股空乏的虚无。
因此他不愿再见到旧场景。陈博文是个有情义的人。劫后五年他到美君家向她父母拜年。美君的简单家居衣物和女性妆饰用品,一截水晶挂钩耳环,失而复得,他都保存在美君送给他的一口箱子里。他保存美君写给他的各类颜色相间的信笺。丽君读姐姐的信。丽君延续了姐姐对陈博文的爱情。美君和丽君的样子和个性很不一样,陈博文却发现,从丽君的眼睛看到了美君。下面的描述是重要的一笔:
陈博文有时会趁丽君颔首低眉时,偷偷瞧看她的发旋,仿佛深黑的水涡涟漪往外一圈一圈的蔓延,隐约露出粉色的中心如清溪中一颗剔透且笃定的石子,原来还有这么一个地方,是跟美君一样的呢。
后来,晚饭后,丽君强拉着陈博文到美君惨死的现场。两人默默的面对着已经消逝的往昔,紧紧牵着手,陈博文感觉到身体里,“一个新的世界即将矗立。”丽君主动治疗陈博文的“疾病”。姐妹合体的“美丽”是靠一件塌楼惨剧来完成的。这不是写姐妹爱上同一个男人的故事,却也不宜过度简化,觉得这是在说“伦常道德”不堪“本能欲望”一击便溃。“感情”和“疾病”两条线交叉所欲展示的内蕴无疑是更为多层次的:把情欲伦理的纠葛提到社会的台面去看,它是一个社会事件。
俗称“螃蟹”的阴虱虫
《圣诞岛来的男人》的故事重心最后应是落在约翰的家庭上。约翰渐渐明白发生在双亲身上的事。它,本来就应该是绵延不断的吧。以情为轴线,约翰讲述了一个极富隐喻意义的故事。故事的“感情色彩”是要稍加留意的:妈妈告诉约翰那个岛的事,不提那个男人;妈妈死后,约翰断断续续,从爸爸悲伤的悼念中听到完整的故事;爸爸十分重视那些信笺,发现约翰剪去邮票,把他打得皮开肉绽,妈妈死后,爸爸把信都投进火炉里,作者这样写:
火舌熊熊的像是螃蟹燃烧的螯,随后还在进行火化的现场,在低回的诵经声之中,钳咬着母亲最后的身影,一起湮灭消散于这个人间。
成群结队仿佛蝼蚁横行霸道的红螃蟹是岛上的自然生态,以“螃蟹”为喻显然别有所指。还有,妈妈死后,爸爸写信通知那个男人,他随即到来向妈妈献花致礼。爸爸死后,那个男人同样到来献花致礼。还有,那个男人取妈妈一小瓶的骨灰撒在圣诞岛上,约翰觉得:“如今母亲的某一个部分,应该已如生前所愿,撒在圣诞岛礁岸的沙滩上,面对着一望无际的 大西洋,偶尔有一两只掉队的红螃蟹”——这是重要一笔。我不厌其详地复述,只想探索这样的叙述里的隐喻。历史大叙述里,尽管政治现实冷酷地纠葛又诡谲地变迁,而默默,有一条脉络说着另一个故事:“民间的心”对“土地的情”继续连续着。关于圣诞岛的“政治位置”作者以邮票借代,三言两语带过:英国殖民地,日本占领,英国卖给澳大利亚——那是1958年(林有福政府时期)。那个男人为便利于生活所需便入乡随俗换作澳洲公民——可他不想改变的东西还是没有改变。
凯德不会放弃不用“命根子”的叙事功能。约翰被打,渐成长,对那个岛那个男人有些感悟,身上便出现症状:
许多年后当约翰的胯下在零星的刺痛之中,激起一波波奇痒无比的感受,伸手进入裤裆里猛烈的抓扒之际,脑海里忽然清楚的浮现出这一幕,甚至好像看到了母亲深邃如海的眼眸里泛着浅浅的泪光。
母亲于是就跟约翰讲述了关于圣诞岛与邮票的事迹。
妈妈死后爸爸也出现这个症状。医生说是感染了“阴虱虫”,俗称“螃蟹”。后来约翰整理爸爸的遗物,这个症状又再出现。医生说是心理压力的缘故。真是有趣的“穿插”。这个“穿插”伴着“情的轴线”若隐若现。妈妈和那个男人没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却清清楚楚有一条线延续着生命的意义。以“虚”说“实”——那个症状何妨看作对此生命线的意念与怀想?“那事儿”的“本能”本就在于生生不息。
包藏的“正义”与“公理”
《包》以1963年种族骚乱作背景。“那事儿”关涉另一种内容。先从“包”说起。华人爱吃的“包”被轻巧地换成咖喱角——把“它”安置在一场种族骚乱的情境里去看,别有深意含焉。里头“包藏”些什么才是要紧的。更具反讽意味的是,恰恰是马来妇女米娜救了小梁一命。米娜送的咖喱角,小梁吃了,“感受包藏其中仍旧浓烈伴着咖喱的马铃薯泥,缠绕在牙齿和心头之中。那一晚口腔溢着咖喱味,像是幸福的滋味”。他昏死后醒来看见“米娜背靠墙沿双腿交叉,盘坐在草席之间”以为看见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吃一堑,长一智。“包”于是有了更为深层的意思。小梁去还沙笼,临别又做一件铁木马玩具送米娜的孩子。阿城阿强等都拿他开“那事儿”的玩笑。小梁不介意了。
小梁并不在意自己被揶揄讥笑,好过在街头互相拼打,有时甚至会满足的沉浸在,不知道是他们,抑或是自己的想象之中。
小梁长大了。“那事儿”倒过来对“自诩男子大丈夫们”给予讥讽。小梁回怡保时表哥拎一袋咖喱角让他带在路上吃,小梁尝到什么“酸楚的”滋味呢?表哥说话喜欢故作深奥,仿佛他能预见“大事”,大事发生了他是缺席者。谁是勇者?小梁心知肚明。可是,“正义”与“公理”就包藏在勇者与懦弱错置,一拥而上的种族骚乱之中。
时代染于身上的色渍
《鳖瘟》对吃猪肉会导致缩阳的民间演绎写来绘声绘影,偏又夹进来一件正经八百的大事。妈妈成了及时夹住邻居男人的命根子的功臣,爸爸竟成了妈妈嘴里说的光讲不做的男人。妈妈没有无的放矢:“组织最近才出了大事,近百人在当众滋事的罪名下遭到逮捕,父亲那一次不在场”;爸爸说要去开会,那个组织竟“都没有人来,大家都怕。”玩味之,缩阳之“街谈巷语”变成一个隐喻,读书人的“大事”才是足以观察的人世形态。
在《马可波罗》,作者对时代青年林少华更不留情。林少华以做朋友为饵,向黄亚福搜集“内情”,然后编写一出反黄剧本来公演,旗帜鲜明,观众为之振奋。黄亚福受邀做观众,羞与愤激得他对林少华做了最直率的反击,他拉开了裤裆拉链,掏出来。按小说的描述,是把市井秽语让他用行动直接来表示,痛快淋漓。
《豹变》对读书人总语带讥讽,蛮有意思的态度倾向。上个世纪80年代之前,读书人大多止于高中教育,行止带有“进步”能掂出的分量,那是时代染于身上的色渍。然而,我读凯德笔下的读书人,前面不加修饰语——就是读书人。今日读书人有今日的“进步”也颇耐玩味。
“两支”的英雄好汉
读书人到了《双枪》更是站不住了,阿公嘴里鄙夷,竟拿读书人与头号通缉犯林万霖相比。阿顺说:
恍惚中忽然记起了阿公和父亲发生过一次激烈的争执,事后阿公冷冷的丢出一句话:读这么多书,还不如林万霖,做一个歹仔。
阿公谈起林万霖便意气风发,在他的描述里,林万霖是有两个头抓不到的蛇,身上总带两支枪。阿公朝阿顺腰下的部位戳去:“你有几支?”此“支”和彼“支”相提并论,“两支”是英雄好汉的标志。阿顺叙说了阿公的故事。林万霖家喻户晓。报上大标题刊登林万霖在柔佛州财政署大干一票那晚,偏阿公就瞥见左眼眼皮上结了一层痂,它微微颤动、膨胀生长,变成痂瘤,最后挡住了阿公读报的能力,阿顺就充当了老人家的眼睛,读报给阿公听,凡社会事件都巨细靡遗。报馆知道林万霖是焦点人物,时不时会登一些有捕风捉影的消息。阿顺甚至会去搜集路边新闻讲给阿公听,譬如林万霖易装扮成女人,半夜潜回大成巷的家,跟漂亮年轻的老婆睡了一个晚上,清早离开时在村口的树林间撞见了上学途中的胖子,从裤袋里掏出了十块大钞,塞进胖子布满汗渍的校服口袋,叫他去买糖果汽水面包,给这里所有的小朋友一起吃……阿公听得入神频频点头说是真的。阿公的心里,林万霖倒像是一个可以让他置身其间的世间。安顺这样说:
阿公心里始终觉得,在这个眨眼就是另一种样子的时代,稍尚残存着那么一点道德和正义的世界。
阿公不以为林万霖是黑道人物。眼皮上的痂瘤随着林万霖终将伏诛的日子一日一日长大——终于挡住了他的眼睛。但是阿公不肯除去;死后还是被除去了——为了让阿公美美地回去。这个“痂瘤”藏有阿公的心情。“痂瘤”的设置给安顺的叙述添加了深层的趣味。
语言写短篇峰回路转
凯德的语言是读书人的经营,密度大。面冷心热大抵是写作之意态。那些人、物、事在叙述过程中藏有隐没的视角,所谓真假、善恶、是非云云,不一是一,不二是二,清楚对立;所谓主线潜伏着副线,也仅为了方便解读,其实副线往往成了轴心,主线反倒成了映衬。值得留意的是,所欲针砭或有实指,对民间形态的模拟,纵使带出滑稽与荒诞的滋味,语言却也还是热的,收敛于意会之中,释出的情愫一晃便错过。比如《包》里米娜两次用半生不熟的福建话问小梁“嘴干?”小梁临走时米娜让他带上咖喱角,说:“暗冥呷”;表哥送别时也带来咖喱角,对小梁这样说:“你这么一走,我们来日再见之际,恐怕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又说:“放心,我会常去探望他们的,包在我身上。”两相比照,后者的热反而觉得冷,这冷有些“通不通”和“放空话”的可笑。凯德用这样的语言写短篇常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在里弄陋巷之间。
凯德说了十个故事。琢磨之常会看见真相之外的生活,生活之中的虚假。所谓“街谈巷语”其实包含了对社会,对人性,以及对生存的本质形态的解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