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校离住家甚近,来返只需步行15分钟左右。每天上学和放学,都在同样的路上行走,经过熟悉的风景事物,从不觉闷。放学时,会和同学几人先到食堂买一包冰饮料。回家路上,我们一边喝饮料,一边把冰块咬碎,用“水草”(当年大家都把吸管叫做“水草”,好诗意)对准朋友,把嘴里的碎冰块“射”出去。一群小朋友用原始材料玩射击游戏,大家奔跑躲闪,小冰块打在身上又湿又痛,又恶心又好玩,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鬼主意。物资贫乏时,创意泉源最是旺盛。


喜欢步行,或许就是小时候培养出来的吧。开始工作后,常常须要步行前往目的地,走路成了每日常态,不觉辛苦,反而不亦乐乎。赤道的阳光猛烈,别说步行,连站着不动都会汗流浃背。搞得一身臭汗,心情自然欠佳,但是渐渐也懂得如何穿梭于组屋底层,或戴上鸭嘴帽,或打开伞。尤其阳光正猛时,掏出手机拍风景,光线无比充足,拍什么都美。


傍晚步行,最适合在组屋区内闲闲散步。总会见与孙儿同行的祖父或祖母,或是女佣。大手牵小手,前脚引后脚,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夕阳下缓缓步行回家,那样的风景总是散发着温馨家庭的幸福感……一次,听见几个带着孙子的阿嬷们聚集谈话,互相倾诉:“我们这一代吖,从前付出青春带大孩子们,现在付出晚年给孩子们带孙子,不划算。”其孙早已跑远,我亦渐行渐远。


在组屋区内散步,别忘了抬头,别错过一些人家无声地把挂在竹竿上的衣物收进屋里。想象他们把渗透温暖日光的衣物带进家中,心里也感到一阵温馨。稍微用心,可以听见从一些组屋单位传出来的炒菜声,绝对是黄昏交响曲。幸运的话,还会闻到家常菜的味道,这时可以考考鼻子:那是什么菜色?从哪一个单位传出来?谁有口福品尝到那么用心烹饪的家传菜?如此平添步行之乐。


夜晚散步,不时会看见赤着胳膊跑步的人们,或是牵手的情侣,或是拎着购物袋慢慢走回家的夫妻。你竟会在夜里步行,或许是加班的缘故,或许是有烦心事,或许是刚和友人吃了宵夜——无论如何,深夜步行总特别适合寻找小猫的踪迹。有猫儿的地方,一定有灵气。找到猫,看它们收起前脚,气定神闲地躺着,并且目望远方,心里就踏实,白天的纷扰忽然显得多余。人是唯一自寻烦恼的动物。


午夜以后散步,别有一番情调。这时会明白,白昼太亮,什么都看不到。例如躺在冰冷钢硬的凳子上睡觉的人们,例如在德士里熬夜却等不到顾客却敌不过睡意的司机;例如打着照明灯铺路的工人,在轰隆隆机器声中,披星戴月。远远望去,千家百户窗内漆黑,似乎隐隐传来轰隆隆打鼾声。


一位前辈曾经分享,他有一次工作到三更半夜,忽然很有感触,于是毅然走出去,径自在夜的街道上,开始散步。他说起此事时,目视远方,我似乎也看到他如何带着满满的感受,独自走在无人的街上。在一盏盏街灯静默的照耀下,或许他一路行走,偶尔看到一些人,经过他们,然后走远。偶尔一辆车子驶过马路,然后一切恢复宁静。他抬头,或许有一弯明月,仅见一颗星。


他为什么忽然“出走”?他感受到了什么?我至今仍不知道。他当时欲语还休,最终顾左右而言他。我想黑夜总有让语言失效的魔力,让寂静衬托出平常不愿面对,或没机会面对,或从来不敢面对的自己。那一夜的遭遇,是他和自己最亲密的相伴,不宜和他人分享。就算说了,旁人也不会明白,只会徒增寂寥。


步行,或许是一场又一场的迎面而来,以及一场又一场的予以身后……这样的练习。


京都有一“哲学之道”,据说当年有位哲学家,常常在这一条路上散步,沉思。那年深秋,我带着掏空的身躯,在“哲学之道”上行走,试图感受哲学家的心情。道旁,有人拿着逗猫棒与猫儿戏耍,猫儿翻滚蹦跳,我就伫足,观看。


道旁的枯木往天上伸展。枫叶洒落一地,那一分秋季,化成秋寂,成为我记忆的一部分,以及我身体的一部分。有时候走多了,自然就会停一停;停久了,自然就会继续行走。这样的道理怎么那么浅,又那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