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钰铮：少些歧视，多些包容

遗憾的是，还是有媒体大事渲染，不负责任地把精神病同犯罪与暴力行为直接挂钩，精神病患者往往是暴力事件的受害者而非施暴者。

我至今还清楚记得，爸妈第一次听我说想专攻精神病学时一脸充满关切的表情。爸妈当然是本着好意，他们也像一般人那样对精神病有些误解，又听我说会到心理卫生学院工作，或者说，

会在大家比较熟悉的“板桥神经病院”工作，难免会为我的人身安全而担心。他们试着说服女儿改读其他专科，但这个任性的女儿完全听不进去，一意孤行地申请报读全国精神病学培训课程，任由父母惶恐失措地穷担心。

至今，我在精神病专科执业已经八年了，过去三年在初期错乱症治疗科计划 （Early Psychosis Intervention Programme）任职。这些年来，无论是亲戚朋友，甚至是初次见面的人，只要一听我说自己是做什么的，都会报以惶惑不解的表情，也总会不经意地回应说：这份工作一定让你很郁闷沮丧，甚至觉得“可怕”。有些人还会进一步问我哪来那么大能耐，有办法天天对着精神病患者。我总是设法让这些人对精神病多一些认识，说明精神病跟生理病没什么两样，深入浅出地尝试解说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与精神错乱症（Psychosis）是怎么一回事。大多数人都愿意以开明的态度听我说，有些人还会继续追问想要了解更多，挑战自己之前先入为主的预设立场或对精神病所持有的成见。却也还是有少数人固执己见，我也只能勉强一笑，只希望至少能让他们对自己根深蒂固的误解产生那么一丝怀疑。

诚然，自抗精神病药物在1950年代问世以来，医学界对精神分裂症的了解和治疗已有了长足进展；然而社会对精神病尤其分裂症的歧视和标签却没获得相应改善。精神分裂症始终是个“见不得光”的疾病，正是因为这疾病附带着太多毫无理由的羞耻感，被社会唾弃、排斥，找不到工作的种种可能性，让患者和家属都活在高度恐惧和无助中。没任何一种生理疾病会让患者觉得如此孤立。社会歧视如此铺天盖地，也难怪大多数患者都不愿正视或选择隐瞒自己的病情。

实际上，精神分裂症其实是很常见的精神病，百人当中就有一个病例。患者在急性精神病发作时，会感觉脱离现实，产生幻觉，思维或行为紊乱。就跟其他病症一样，精神病患者也需要治疗，依据病情的严重性和所引发的风险而决定是否留院。就像糖尿病、高血压、高脂血症等慢性疾病一样，精神分裂症也是不可治愈的，但可用药物控制病情，并同步进行其他辅助治疗模式，如辅导或改变生活方式等等。

好多人也认定精神病患者脑筋不清醒，所以更容易出现暴力倾向。这当然又是一个对精神病的误解，已经有不少研究和论述驳斥这种说法。遗憾的是，还是有媒体大事渲染，不负责任地把精神病同犯罪与暴力行为直接挂钩。现实情况却恰恰相反：精神病患者往往是暴力事件的受害者而非施暴者，而绝大多数罪犯其实都是头脑清醒、精神正常的人。也有人辩称，精神病患者不像其他疾病患者一样对疾病有所自觉，因此经常抗拒治疗或拒绝服药，导致病情加重。

可是我总在想，是不是因为社会歧视而让患者不愿正视自己的病况？倘若社会对精神病能少一些歧视多一些包容，精神病患者会不会更愿接受帮助与治疗？

（作者为心理卫生学院初期错乱症治疗科副主任、专科顾问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