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抗爱之病药物这些年的发展,爱之病从初期的致命病毒,患者寿命跟普通人没两样,受病毒感染的病患也能生下健康的小孩。



三年前,一个30来岁的年轻男子来求诊,他确诊感染上人类免疫缺乏病毒(Human Immunodeficiency virus,简称 HIV,俗称爱之病病毒)。形容他情绪彻底崩溃,算是言轻了。他在诊所里声泪俱下,说着内心的恐慌、担忧,人生原有的希望和抱负,跟我之前所见的爱之病病人的心声完全一样。他们的内心充斥着同一个主调:恐慌、绝望、死亡。这是个真实的故事。


34年前,1983年,HIV爱之病病毒在医学界首次有了具体的形容和名称。当时不少同性恋男子相继病倒与病危,患上的是一种罕见的、解释不了的不寻常肺炎,让整个世界惊恐万分。医学把这种非典型肺炎形容为肺囊虫肺炎(Pneumocystis jiroveci)。1985年,新加坡出现了首个爱之病确诊病例。


时至今日,我国每一年新增爱之病病例四五百起。但情况如今已经很不一样了。从初期的致命病毒、近乎不治之症,到如今成了一种还能让人继续活着的疾病,患者寿命跟普通人没两样,爱之病病毒感染的父母也能生下健康的小孩,甚至可能很快就能等到治愈疗法。科学的进展彻底改变了爱之病!


其实爱之病爆发初期,新加坡受影响的病患大多是异性恋男性。近10年,异性恋者在所有病例中约占一半。到了近几年,异性恋患者越来越少,同性恋和双性恋者患病比例则日益扩大。人们往往把性行为视为患上爱之病的风险因素,其实拥有多重性伴侣的性行为才是真正的风险。另一个趋势是,年轻患者增加了。


也有越来越多人是通过主动进行的HIV检测或一般的体检确诊患上爱之病的。病重后才确诊的末期病例不再那么普遍了。这些都是好现象,待我稍后说明。近期日益普遍的爱之病病毒传播方式是药物性交,意指夹杂着消遣性毒品或酒精的性交;这个新现象让受感染病例一下子激增。


CD4细胞所扮演的角色


爱之病病毒攻击的对象是人体内的CD4细胞,而CD4细胞是免疫系统的重要元素,简单地说,其功能就在于强化身体对各种感染的免疫反应。这个“辅助手”的功能一旦被摧毁或减弱,身体对抗感染的能力自然变弱。提早确诊和治疗,能制止CD4辅助手细胞继续受到侵蚀,甚至逐渐恢复。遗憾的只是CD4细胞不会完全复原。不过,越早开始治疗,复原的成效还是越大。 


抗爱之病药物这些年来算是取得长足发展。今年,是医学界首创HIV药物“齐多夫定,简称“AZT”(Zidovudine)问世31周年。这种药物迄今还在普遍使用,价格合理,药量一般是一天服用两次,附带15%贫血风险和其他副作用。用药治疗爱之病,必须结合好几种药综合使用(称“高效抗逆转录病毒治疗”,highly active antiretroviral therapy,简称HAART),有时甚至结合9至12种药片一天内分好几次服用。继齐多夫定之后出现过多种其他药物,有些是“来去匆匆”,因为这些药物同时也造成其他严重的并发症如导致神经永久性损伤,体内脂肪分布出现异变,皮肤色素暗沉,甚至危及生命,也确实曾有爱之病患者因药物引起的并发症而丧命。


但这些毕竟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市面上的新药物已不可同日而语;疗效显著跃进,一天只须服食一颗结合三种药物的“三合一”单一药丸,几乎没有副作用,整个疗程其实再轻松不过。爱之病药物费用原本极其昂贵,也因为政府允许动用保健储蓄来支付,减轻了爱之病药费对患者的负担。如果选对了药,甚至可以完全用保健储蓄支付,不必再额外承担药费。目前本地的保险公司都不接受爱之病药物受保,但如果医药保险是在欧盟或美国等非歧视国家购买,爱之病药物也可能受保。


爱之病药物最不可思议的功效是,有可能反倒造成免疫缺陷过程大逆转。患者服药后体重恢复了,肤色改善了,好比吃了灵丹妙药一样重新焕发青春。只要患者愿意长期服药并定期复诊,寿命跟任何健康的人一样长。爱之病如今不再是死刑,只不过还是一个必须伴随一生的疾病。爱之病病毒也可能演变为癌症。所以任何一种癌症都非得进行HIV检测不可,因为如果癌症与HIV有关而未针对HIV进行治疗的话,任何癌症疗程都不会见效。反之,HIV治疗与癌症治疗双管齐下进行,疗效会显著提高。


治疗爱之病之战今后的发展,将包括把已经证实有效的三种药物治疗方法进一步缩小为两种药物疗方,连带减少副作用和药费。科学家如今正加紧研究各种方法,以增强和激活受HIV袭击的免疫系统,所以,为爱之病找到彻底根治的疗方,是指日可待的。


让人欣慰的是,已经有好几个病例显示了患者在停止服药后还是能继续控制病毒肆虐。这些成功的病例都有个共同点:治疗得早,在受病毒感染的几个星期内就确诊病情并开始接受治疗。这些病患称为“经治疗特异控制者”(post treatment elite controllers)。除了疗方,爱之病疫苗也是科学家研究的目标。随着研究人员抽丝剥茧,为这些所谓的“特异控制者”一一解码,我们终会成功研发出爱之病疫苗。我有信心我会在自己的行医之年等到这一天。


病患无法摆脱社会歧视


尽管爱之病医疗护理已取得显著进展,爱之病患者至今仍无法摆脱社会和媒体的歧视。情况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有改善,只是许多人还是免不了妄下定论,对爱之病患者太过急于做出道德或社会价值判断。我就知道有些病患遭家人遗弃,只因为确诊患上爱之病就被逐出家门,或者家属因为无知所引起的恐慌,而拒绝跟患者一起吃饭甚至坐在一块儿。这些恐慌是毫无根据也荒谬之极的。


为了让病人觉得还是有人愿意接纳他们,我在病人每一次复诊时都会给他们一个拥抱,第一次看诊时尤其会坚持这么做。爱之病患者跟你我没什么两样,他们有职业,也为人父母或为人子女,同样积极地通过工作或志愿服务回馈社会。我甚至敢说爱之病病人要比好多我所遇见过的非爱之病患者更有同情心、更优雅,也更具责任感。我们有什么资格去评价别人的过去?只有无罪的人才有资格丢出第一块石子。要求雇员受聘前先接受爱之病病毒检测,就是一项歧视性做法,因为这等于是在说,你染上爱之病病毒,就等于你没有工作能力。


最后让我再回到文章开头第一段提到的那个病人的故事。这名情绪低落的年轻人听着我分享爱之病治疗研究的新希望:列举科学实证驳斥每一项普遍认知上的误区,以逻辑化解他内心的恐慌,用已发表的数据带给他生机。他最终总算愿意正视诊断结果,并开始接受治疗。我用了一个强力综合药方,他在几个月内就成功地控制了病毒,最终血清里不再测出病毒。他轻松地就达到了治疗预期目标,也完全没有副作用。约一年后,他与前女友重逢。女友知道他的病情,也接受了他。他是个有责任感的男生,把女友带到我跟前,让我跟女友单独谈谈。我厘清了女生心中的所有疑虑,不久后,她与他结婚了。几个月后,病人给我发了短信,宣布妻子怀孕了,而且还是自然受孕的。妻子至今完全没受感染。


六个月前,我收到一张初生宝宝的照片,乌溜溜的大眼睛非常漂亮。宝宝明亮的双眸,闪烁着奇妙的科学所创造的奇迹,也仿佛在对这对夫妇所遭受的歧视作出反讽,并辉映出爸妈是怎么坚定地携手克服一切困难。我看着照片,哭了。这对我来说,同样是人生转捩的一刻。


(作者为伊丽莎白诺维娜医院传染病专科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