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忌讳身后事

医生执笔

国大医院器官移植中心

高级顾问医生

新加坡人口急速老化，对于慈怀护理的需求日益倍增。医护人员在慈怀护理方面的知识加以培训，以确保医疗系统能够满足这方面的需求。国立大学医学院极力加强医学系学生在慈怀护理的教学，希望年轻一代的医生得以应付人口老化的需求。

T先生是个70余岁的老翁，退休前是一名专业人士。T没有长期的慢性病，身体一路来都很健康。但T年轻时有轻微的忧郁症，治疗了一段时日便无大碍。即便如此，他在专业领域上，是个果断的人，工作一向都顺利，但生病时，对于治疗的选择及决定都会托付给亲属。这样的情况在亚洲国家其实屡见不鲜，究竟是因为文化影响或是其他原因，让我对此事沉思。

T的身体开始不适。除了胃口欠佳及略微消瘦，T还发觉到他的尿液呈茶色，眼白，微微发黄。T太太发现了T的不妥，便带他到医院检查。

经过详细的检查发现，T的胰腺头部长了一个结节，很可能是胰腺癌。胰腺的头部长瘤后便塞住了胆道，导致黄疸的现象。由于先前还好好的，忽然间从医生口里听到坏消息，两老愣住了。T有如天塌了下来，情绪变得非常低落，几天后恢复常态。

正因检查时没有发现明显肿瘤转移（Metastasis）的现象，扫描所见的肝脏小点无法断定是转移，外科医生便建议施手术为主要的治疗方式，T与太太同意了。术前的几天，外科医生再重申手术的过程以及风险，如手术时发现有肿瘤转移的现象，十二脂肠胰脏头摘除术便无须进行，医生便会将手术换为胃与胆道绕道手术（Double Bypass）。

T千叮万嘱地交代主治医生要尽力帮他，因为他还有事情未了。手术当天，外科医生在T的肝脏表面发现两个三至四毫米的白点，怀疑是肿瘤转移。他们将这两颗白点取出，送到化验室，证实是胰脏癌细胞转移。手术也自然换为绕道手术。肿瘤转移表示是癌症第四期，这确实是坏消息。手术完毕后，外科医生到手术室外向家属解释，这坏消息对他们来说是晴天霹雳！

T醒来，麻醉药刚过，外科医生向他解释了手术结果，T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是否麻醉药还没完全退或其他原因，他有没有听进去，我们不得而知。正因此事，他的家属便有些争议，因为他们不想让T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家属要求暂时不要让T知道末期癌症的情况，等他恢复之后再慢慢让他知道。

一周后，T已经复原到术前的七八十巴仙，可以吃，可以走动，这也是时候安排出院回家休养。T所剩的时候不长了，必须安排他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医生们向家属提议向病人坦白，让他知晓以及可以考虑是否要接受化疗等，可是家属们无法达成共识。病人却希望将此事交给家人来决定。

T对回家的安排也有所顾忌，深怕家人无法照料。他的家人也考虑雇用看护，但未做出决定。我们建议让病人回家几个小时，适应在家的时间及活动范围，让他建立起信心。回家时，T太太让病人看到家里的安排，楼梯扶手、厕所防湿垫等。这还好，但T上车回医院的那一刻，双脚走路突然不稳，差点扑在地上，对于行走的信心全失。

回到医院后，我们赶忙帮他检查，并无大碍。但接下来的很多天，T先生都不敢下床走动。他愿意做的也只有从病床上下床，到床边的高椅坐着用餐。我们也察觉他的忧郁症有复发的迹象，便赶紧让心理医生来问诊。这样一过又是三个星期，渐渐的，T先生的心境有好转的迹象。这段时间，我们和家属商议，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向他解释详细的病情，但是他家人的决定反反复复，无法在这事情上跨下第一步。T也说他还没准备好。最终，我们还是找了个机会跟他说了。

那天，我们早上巡房，我们花了一个小时细细地向他解释，也让他了解治疗的选择。我们更建议他规划接下来的时间要如何善用，比如去一次旅行或做他想做的事。他说，容许他策划一下，他也很想回家了。因为年关在即，他打算在过年前回家，在等待雇用的看护来之前，他答应尽力配合复健。

但事与愿违，在等待之际，T的神志突然变得含糊，胃口很差，体重急速下降。尽一步检查后发现，病人的钙指数过高，必须用解钙的药物治疗。T的血钙偏高，最后查出是副肿瘤综合征（Paraneoplastic Syndrome）所造成的。

肿瘤在病人的体内偶尔会释放出异性的蛋白质，这些物质会造成体内的变化。我们从扫描也发现，T的肝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转移肿瘤，事情非常不乐观。很快的，他卧床不起，陷入昏迷不醒的状态。他的家人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慈怀护理的原则里，我们都会尽量让病人用上无痛、适量的止痛药以解决身体不适。不到一个星期，T先生便在睡梦中撒手人间，安然地离开了。

T太太邀请我们到他的灵堂吊唁。她确实有点遗憾，因为T无法在家里安然度过最后的日子。家人也遗憾没有充分配合医疗团队的建议，T在医院过了他余生的两个月。通常，在病人临终之际，我们都会尽量达到病人的心愿。但是，有些时候，病人或许犹豫不决，或者缺乏安排而错过了时间。

谨此希望病人们不要把身后事及临终的意愿当成忌讳。卫生部也提倡国人提早和家人朋友讨论临终的安排，好让大家早日准备，以免遗憾终生。

谨此希望病人们不要把身后事及临终的意愿当成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