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

Ｆ是一名60余岁的中东妇女，患有丙型肝炎（Hepatitis C）。由于多年的慢性肝炎导致她的肝硬化，从而演变成肝癌。F育有10名子女，陪同她来看病的是排名第五和第六的两个女儿，她们都十分关心她的病情。F先前已经到泰国一家私人医院求诊，由于肝癌的情况严重，医生们只有开药控制病情，同时也用新的抗病毒药物来治疗丙型肝炎。近两年来，医学的新发现给丙型肝炎的病人带来佳音，研究发现一些特定的抗病毒药物非常有效地消灭丙型肝炎病毒，正确及适当的使用可有效治愈病毒。

F与家人还是不满意在泰国的治疗，便要求到新加坡来继续医治。第一次见面时，发觉她们都十分亲切，而且对治疗的选择都非常了解。详细了解了F的情况，我还是建议她们到肿瘤内科会诊，因为她的扫描发现肿瘤的数量太多了，虽然都在肝右叶，可以考虑手术切除，但是F的肝功能稍微有点差，很可能是丙型肝炎造成的。我也转介她到肝内科去调理丙型肝炎的治疗。

数月后，F的名字又出现在我的门诊名单里。通常病人的肿瘤如果一开始无法切除，数月后可以切除的可能性比较低。肿瘤内科向F进行了免疫治疗（Immunotherapy），治疗效果非常好，大多的肿瘤明显缩小。同时，肝内科调整了F的丙型肝炎治疗，她的肝功能也有显著的改善。这大大的提高了F可以施手术的概率。我还是慎重地考量，进行了一些更深入的检查，包括PET扫描以及ICG血液测试，前者是来断定肿瘤还没转移到体内的其他器官，后者是通过注射ICG青色素进静脉，然后测试15分钟后血液里剩余的ICG分量。如果15分钟后的ICG指数少过15百分点，便表示肝脏的功能良好，切除手术的风险相对较低。一切的资料齐全后，我向F建议了手术，将她的肝右叶切除。她与女儿都非常兴奋。但我向她们重申手术后肝肿瘤复发的风险，她们完全了解情况，还是要施手术。

两周后，F顺利进行了手术，很快的便恢复了，转到普通病房。术后的第五天早上，我们又如往常一样到病房里巡房。帮F进行了体检后，F突然叫女儿从柜子里拿了一大袋的东西，猛向我推过来，说着“Hadiah, hadiah”。虽然我只会几句阿拉伯话和病人问好，我不明白“hadiah”的意思。回一回神后，终于明白F的意思。“Hadiah”是礼物的意思，是阿拉伯语，和马来语的礼物完全一样。明白了F的意思后，我推掉了她的好意。但是F的盛情难却，而且F的女儿说，在中东文化里，拒绝接受礼物是非常不敬的。我们只好接受，但是我声明会向医院申报，而且开玩笑说，我可能会被贪污调查局邀请去喝咖啡哦！收下的礼物里有手表、香水等东西，我们全数申报，通常这些礼物会用作以后医院活动的幸运抽奖礼物。对我们来说，只要病人恢复健康，我们便非常满足，赠送礼物真的是不必要的。

讲到病人送礼的故事时，我想起了T老太太。T老太太来找我时，上腹有胀胀的感觉。虽没有严重的疼痛，腹胀相当频密。帮T进行了体检，发觉她的上腹有硬块，无法断定是否肿瘤，我马上安排了电脑断层扫描（CT Scan）。结果发现是肝脏长了囊肿（Hepatic cyst）而不是肿瘤。这算是好消息！向T老太太解释后，我建议帮她动手术。手术在两星期后完成，我采用了单切口腹腔镜手术（Single Incision Laparoscopic Surgery）的方式进行。肝脏的囊肿刺破后，囊肿的表皮层会被切除，防止囊肿里的水分再囤积。术后，每一次T来复诊，她与友人都会带来一些食品赠送给我们，比如虾枣及芋泥。T老太太的虾枣十分美味，里面包裹的馅料香浓却不油腻，鲜甜无比，比起餐馆的水准还高！她制做的潮州芋泥更是一道功夫菜。细腻的芋泥，完全没有颗粒，香滑的芋泥和蒸好的金瓜搭配，更是无与伦比！金银相互辉映，十分美观，比起我在餐馆吃到的还要好吃。每一次她们带来的食物，我们都不好意思接受，但是强行推辞又十分无礼，拒人于千里之外。

今年农历年前，T老太太的友人转信讯说要送礼过来。我也准备好了一些肉干及年饼回礼，子曰：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在行医这行业，治好的病人往往会向医生送礼以表示谢意。收与不收，在于人情世故和道德守则之间。卫生部和医院方面都有这方面的守则，只要医护人员没有将贵重的礼物占为己有，便没有收取贿赂的嫌疑。医院会要求医护人员将病人赠送的礼物申报，记录在案。至于病人所赠送的食品，能与大家分享，也是乐事一桩！

（作者是助理教授，国大医院器官移植中心高级顾问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