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宇宙


英国朋友交了中国男友,中国男友是空少,申请去伦敦深造,两人在欧洲旅行,听说我有时在苹果日报写几行字,年轻的中国空少不屑,跟他的英国男友说,香港咸湿小报,黄雨伞运动时支持那些占领街头的群众,上不了台面。英国朋友大笑。


我也笑笑,脑海翻滚回忆,年轻时搬到香港,去茶楼喝早茶,翻读明报、苹果日报、信报,学认那些香港人自行发明的广东字,是在那种时空下,我逐渐认识了香港人的生猛底气。香港人不花时间牢骚,一心赚钱,拼劲生活,用血肉筋骨顶起这座城市的钢筋水泥,斤斤计较细节,务求高效率。许多人金刚脸、菩萨心,唯一的阿Q解气方式就是跟着苹果日报用粗野字眼嘲笑那些惺惺作态的富豪权贵,乐于戳破他们的道貌假象。


看着中国空少在欧洲休闲度日,对照香港人七月一号挥汗上街,我同时想到自由就像空气和水,人拥有时不以为意,大把挥霍,以为天经地义;唯有失去时,才知道珍贵,得来不易。


在伦敦信息自由的环境里求学,受到英国法律保障他的基本人权,自在牵着男友的手,四处旅行购物,不担心歧视眼光,翻读英国的每日邮报、法国的巴黎竞赛画报,坐在咖啡馆,谈论名人八卦,没事酸几句,完全没有后虑之忧,也许有一天这位中国男孩子站在伦敦街头会领悟,他当下眼前所看见而且随手捻来享受的欧洲社会之所以舒适井然,因为之前已经有多少欧洲人觉悟,他们作为一个人的自由,那就是他们的空气和水,并为之奋战,经过各种形式的争取、牺牲、共识、妥协、进而建设、努力保护而来的文明果实。


当香港人看见他们视为空气和水的自由一点一滴蒸发,他们的传统生活方式被迫改变,他们的报刊书籍无法自主出版,强大生活压力下,连喝茶吃点心翻苹果爆料这么低阶无伤的市井乐趣,都受到各式自我审查与无形政治箝制,他们怎可能不失落、无奈与痛恨。


1997年香港回归中国,台湾黑名单工作室邀请各方音乐人,做了一张专辑叫《七月一日生》。七月一日生,是新生,还是重生,或许代表了香港价值的诞生。就像六四维园的烛光静坐,七一游行是这座城市确认香港人特质的本土仪式。


王家卫导演的《阿飞正传》里,张国荣饰演的旭仔说:“我听人家说,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可以一直的飞呀飞,飞得累了便在风中睡觉,这种鸟儿一辈子只可以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时候……”


香港人大多数住在高楼,入眠时也悬空,就像在风中睡觉。他们一出生就被教导尊敬劳动,每个人一辈子勤勤恳恳工作,不懂抱怨,永远奔跑中,停下脚来时,唯有死掉的那一刻。历史时空中,他们始终活得像没有脚的鸟,从来不真正拥有落地的权利。现在,香港人长出一双脚,要求落地,两只脚扎根,就像香港市中心那一幢幢高楼巨厦,楼层越高,地基越深。


他们要站在自己的香港街头,如同中国空少站在伦敦街头,享受每一口呼吸,均自由,皆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