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闲语
不一样的风情,便有不一样的花姿形色。清风徐来,花枝摇曳,便可见嫣红奼紫开遍。晚来风急,落英缤纷,亦可化作春泥更护花。
参加衣若芬新书发布对话会,谈书名《南洋风华》也可说是南洋风花,因华花二字可以通用。
华是花的本字,远古的甲骨上就有华字,比花字还早1500年出现。
目前所见花字最早出现的例子,为南北朝编写的《后汉书》里一句“草迎岁而发花”,自此开始,世间才有了遍地开“花”的美景妙色。
华字为何在存在千年后衍生出一个花字?这问题并没答案,毕竟语言文字,多为约定俗成,随时应俗,不断演变,本为常理,未能究竟,亦属正常。
那天新书对话会后,回家路上又想起这两个字,想到南北朝是一个汉语音调发生空前大变化的时代,华和花音调不同,“花字”的出现,或许和古代语音变化有关。
南北朝时代,五胡乱华,中国南北政权大分裂,各民族大幅度流动,语言混杂交融,南腔北调,互相影响,改变了许多中古汉语的语音声调。加上同时期佛教的迅速发展,大量佛经翻译,也促进了汉语音韵多元化与创造新字的需求。
汉字最独特的四声(平上去入)区分,就在此时出现,花字的出现,恰在此时,时间巧合,实堪玩味。
至于华花之变,究竟是因音变而造字,或因字变而改音,或纯属巧合,如今要有明确答案,实属不易,或许也没什么必要。
华字本意指树木开花,繁体“華”字形上面的笔画造型,看起来就像繁花满树,花枝下垂的模样。
风华一词,则为形容风采光华,《南洋风华》写本地文学艺术景观,以此形容文艺表现,可谓名实相符。而若以华花二字通用为据,改为“南洋风花”,花为花朵,有形有象,形容文艺风情,读来又会另有一番意味。
风花,顾名思义,指花在风中,或风中之花,但也有多种意思。
宋朝时候,人们把起风前的大雾,随风涌动,如花起舞,称为风花。如诗人陆游有“风花忽起又遮山”诗句,自注称:“风欲作,则大雾充塞, 谓之风花。”
另一位诗人晁补之也有“蒸云散乱作风花”的诗句,记叙他坐船遇风浪,次日晨起,风消雾散,江面风平浪静,船夫高兴地来报告说“天上风花顺矣”,可见风花是宋朝民间日常生活用语,指天上风云。
在日本,“风花”则指冬天第一场初雪来临前的微雪。
那是一种在风里轻飘的雪,轻微得不可辨认,似有若无,随落随化,无从捉摸,通常每年入冬,在山顶林间,第一场雪还没有下之前,就会飘来一两次风花, 接下来才是细雪。
林清玄写星云法师传记,写1949年冬天法师赴台前夕,自南京坐火车经过常州,那天深夜正飘着白色细雪,他说这种细雪当地人称为“风花”,如所记属实而非文学笔法,那么当年江浙一带民间,应该还有把细雪称为风花的习俗。
如果风花是指细雪初降前飘动的雪意,那么所谓风花雪月,或许又可另有别解,如“灵光初现”或“初心初见”等不同的意涵了。
只不过风花二字,就有花云雾雪不同情境之别,真有如早年李叔同所说的“门外风花各自春”了。
但这些变化,其实都是人们用词的各自引申,回归风花字面本意,简单直接,就是风中之花而已。
风有微风,有疾风,不一样的风情,便有不一样的花姿形色。清风徐来,花枝摇曳,便可见嫣红奼紫开遍。晚来风急,落英缤纷,亦可化作春泥更护花。
百多年来,本地华文文学文化的发展,就如南洋生长的风中之花,有如野花迎风翻飞、坚韧不拔的自我成长,更有雨中片片飞红、各自坚持舞出生命如歌的光彩,悲欣交集,交织成一个不一样的人文故事。
齐白石晚年最后一幅作品,是97岁时所画的红花墨叶大写意牡丹图,虽因年长体弱,笔法凌乱,画中牡丹却显得摇曳多姿,变化多端,花叶全倾向一边,随风而动,说明老人当时想画的就是一幅风中牡丹!
齐白石倾其一生艺术力量并发的一道最亮光彩,就是风中之花!
南洋风花,就如同齐白石的风花,既在风中凋零,也在风中灿烂,灼灼风华,始终有自己生命最丰富的华采,有自己的姿态和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