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


在上海,11月亲朋戚友的饭聚很多是蟹宴。有人写:好的蟹膏,秋天的极致美味,真的会让人有上天堂的感觉。


网络时代,G20杭州峰会菜谱也成了大众话题,微信上流传的十多道主打杭帮菜中,有几道和螃蟹有关,比如南宋蟹酿橙、蟹黄小笼包……阳历9月初,还不到“秋风起,蟹脚痒”的时节,否则媒体镜头里可会出现各国领袖大啖大闸蟹的画面?


这应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记得号称最犀利美食家的沈宏非写过一篇“比上班还要痛苦的酷刑”,是把嗑瓜子吐壳,和吃一切多刺的鱼,一切有骨的肉,一切带壳的蟹,一切连皮的虾,并列为老外在中国生活的苦差的。


生在上海,似乎天然会吃蟹,并视大闸蟹为蟹中上品。每年阴历的九、十月份,是江南水乡一带的“蟹秋”时节。“蟹秋”一词,出自文学家戏剧家李渔(李笠翁)的《闲情偶寄》。当年戏曲课老师教授此书戏剧部分,我的眼睛却溜到后面饮馔部分去,讶异这位明清之际奇人的嗜蟹至痴:


每年蟹还未出,他便早早“储钱以待”——存下购蟹专款,家中人称之为“买命钱”,绝不挪作他用。李笠翁认为,蟹之“可嗜可甘与不可忘”,不仅因为它是美食,还在于吃蟹如吃瓜子和菱角,“旋剥旋食则有味,人剥而我食之,不特味同嚼蜡”,这就和“好香必须自焚,好茶必须自斟”一样道理。为了在非蟹季也有蟹吃,他还自制“醉蟹”,家中养了一个丫鬟专门操持此事,被他起名为“蟹奴”——真正的蟹奴,恐怕非他自己莫属。他夸赞螃蟹的句子如今常被引用:“鲜而肥,甘而腻,白似玉而黄似金”,是色香味三者之极致,“更无一物可以上之”。


有意思的是,如今G20领袖们聚集的杭城,正是当年仕途坎坷的李笠翁人生第二次归隐之地。对于这位“蟹仙”,杭州除了怡情养性,亦是他“生命系于一蟹”的所在。


江南一带百姓,秋天到,就是要吃蟹。蟹价再涨,小康人家也总要哪怕尝一次。这是口福,也是一种季节时令的仪式。而文人们喜欢吃蟹,往往又多些意味,“醉翁之意”既在美食又在美酒。


螃蟹属寒凉之物,吃时要蘸点姜醋,喝些黄酒暖胃。文人多好酒,大闸蟹则是绝好的下酒菜,慢慢地旋剥旋食喝酒神聊,不尽如意的人生也咀嚼出几分诗意来。“九月圆脐十月尖,持螯饮酒菊花天。”明代大学者张岱,一到十月便“与友人兄弟辈立蟹会,期于午后至,煮蟹食之”。秋风起菊花黄,当代的江南文人们依然是以“吃大闸蟹了”呼朋引伴。


在狮城也吃蟹的,当然是海蟹,胡椒、辣椒螃蟹享有国菜美誉,远近闻名。一年一度到来的大闸蟹,提醒着远方季节的音讯,每年乍见总叫人精神一振。记得开饭店的友人曾空运整箱大闸蟹,飞机落地即刻电召预先组织的一众损友,打烊后的餐馆,肥美大蟹现蒸现吃,蟹鲜酒酣,眼前人都分外可爱。还有一次,女友母亲由沪来新,携包装好的大闸蟹上机,不料万米高空,无肠公子们竟爬出蒲包纸盒横行机舱,俏空姐急忙帮着上海老妈妈满地捉蟹。友人送蟹上门时补叙的轶事,一直留在记忆里。


九月初回到上海,原以为早过了立秋,却只是早晚凉快而已,白天日头下仍然溽热。路过上海是要到北美去,再返来将是11月了。“11月,九雌十雄!”好友说的正是大闸蟹呢。11月即是农历十月,雄蟹膏黄饱满了。在上海,11月亲朋戚友的饭聚很多是蟹宴。有人写:好的蟹膏,秋天的极致美味,真的会让人有上天堂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