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其所见


第一次发现月亮跟踪着父亲驾驶的车子,我年纪尚小。我时不时探出窗外,留意到无论车子的方向是左弯右拐,还是往前直驶,月亮总是如影随形。回到家之后,我在窗前仰望星空。当我作势伸手指向悬挂夜空的月亮,母亲却拦下了我的手。母亲告诫我不可用手指月亮,否则晚上睡着了会被月亮割耳朵。我心头一紧,大概是被吓坏了,并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关于月亮的“重大发现”。当时,我还不晓得,有些人事只能意会,无法言传。


长居英国的阿姨每年来新加坡探访一次,而每当我们全家在机场送别阿姨之后,我总是万分不舍。我懂得背诵的第一首唐诗是李白的《静夜思》。我只能猜想阿姨在异乡可曾举头望明月,低头思念相隔万里的亲友(包括我这个外甥女)?


中秋节将近,让我想起嫦娥奔月的神话。小时候,我听大人说农历八月十五的月亮最圆。长大后,我才理解,许多事物的表象背后蕴藏了我们忽视的落差或错过的细节。唐代诗人李商隐道出月圆背后的悔恨与残缺:“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而我们看到的却只是月圆景象的喜庆与满盈。有时,一个没有遇上的眼神,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语,一个漫不经心的小动作,就像是躲在云朵后面或被高楼遮挡的月亮,因为看不见或错过了,就此决定了我们迎接与应对人事的面向。


卞之琳的诗《断章》所勾勒的情景,点出人事总有我们轻易忽略或不曾设想过的第三者:“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我们总以自己的视角作为出发点,观望自以为是的全景,孰不知这仅是片面的表象,亦不过是人事的冰山一角。主副的位置或宾主的关系往往不是我们原先所判断或认定的,我们与他人或事物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索牵引着。如果掉以轻心,无论身在何处,在桥上或楼上,在窗前或梦里,我们看到的风景,我们装饰的实境或梦境,终究找不到聚合在一起的具体意义。


小时候乘坐父亲的车子,一路上总有邓丽君委婉动人的歌声伴随。回首往事,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常不在家的父亲,由于我的执念,仿佛与我有了不可不履行却不曾说出口的约定,每年都载一家人去机场接送阿姨。现今,父亲辞世已有三年多,我乘坐别人的车子时,仍然会探出窗外,寻找月亮的踪迹。


当我看着床前月亮所投照的光影,像李白一样举头望明月,我终于对当初的发现有了一些头绪。或许,月亮跟着我回家,是因为歌里所揭示的心事:“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