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一方
自小就爱看书,但不爱读书,更鲜少有认认真真地,把课本从头到尾细读一遍。尤其是数学课本,里头的方程式都冷冰冰的;做习题时,用双手数算,手指貌似受了伤的昆虫脚,在做垂死挣扎,老算不出一个正确的答案。
看漫画就不一样。
那一年祖母带我上美发店,我第一次看到有些女顾客,头上罩着一个像鸡蛋壳的烫发机,低头阅读。我也似模似样地“看”起书来——随手抓起一本老夫子,和一本小叮当。看着翻着,一个个生动的图像在眼底唰唰唰流过,流尽无数人生百态,光怪陆离,流走了祖母,流到宮崎骏和《龙猫》退休了,小叮当也宣布隐退了。
在众多漫画中,还是最爱长谷川町子的《海螺小姐》(Sazae san)。长谷川生前经常跟妹妹在海边散步,一面走着一面构思漫画情节,因此人物的名字都取自海产类。女主角河豚田海螺的丈夫鳟男,为人憨厚耿直。二人有个淘气的儿子鳕夫。故事的其他人物还包括海螺的父母、弟弟、妹妹和外甥等人。画中各人物永远不老,却镶入现实生活中,发生在他们一家身上的小事,皆能引起读者的共鸣。例如,海螺想减肥却又很馋嘴,出门忘记带钱包,爱对孩子唠叨。如此再普通不过的主妇,试问哪个文化里是没有的?
海螺虽然有点小迷糊,却开朗向上,容易心软,乐意助人。对于主角所面对的一切窘况,作者从不一笔置之,而是以热情和豁达的态度来回应。故事带出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强调了熠熠生辉的人性善良与纯真。画工简约中带夸张,人物造型诙谐,性格鲜明具感染力,说起哲理时,语调总是那么柔和温驯。
这部作品在1946年面世,恰逢日本战后社会重建,在当时的艰辛环境下,海螺积极坚韧的精神,起着极大的正面鼓舞,深得日本国民爱戴。从日本政府授予长谷川“国民荣誉赏”来看,就晓得影响力有多巨大。我想,在“国”的基础建设的挑战前,《海》剔透折射了国民期盼有个“家”——有个充满温暖、安宁和爱,让心灵踏实的家。
后来《海》被改编成动画、舞台剧、音乐剧和电视剧。在极度商业化的日本动画世界里,却未曾衍生出商品充斥市场。那时我在日本买下一套《海》的日英对照珍藏版时,从书店老板口中,得知长谷川生前不希望自己的艺术沦为商品。因此,《海》虽然在日本屹立不倒70余载,其动漫并未出口海外。创作人表达了意愿,知音人尊重持守,这一呼一应,真羡煞人。
一个艺术家能受到如此景仰,也说明了她与世无争的气度——不自我宣传,不以多种方式,让自己的作品穿上新时代的包装,以最潮的姿态取得传播效益。在卖萌式的主流漫画中,更突出了《海》身为几代日本人的集体回忆的崇高地位。
笔心
《海螺小姐》虽然在日本屹立不倒70余载,其动漫并未出口海外。创作人表达了意愿,知音人尊重持守。——郑海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