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你们到了香港?好,明天北角梦见屋见!”今年初春3月,抵港那天气温骤降,傍晚时分天已渐暗。站在港岛街角,望着碎雨冷风下路人的匆匆行色,心头凄惶之感不期而至。此时电话里传出的那把声音,淡定而有力,让惶惶中人定下神来。
他是香港人熟知的资深时评人李怡。“李怡”这个名字,对新加坡战后华校生来说也不陌生:上世纪50年代初,20多岁的李怡进入香港上海书局任编辑,当年编写的一系列青年自学丛书,在香港和新马一带华校年轻人中颇受欢迎。这回与李怡前辈相约,正是为了记录60年前那段“星洲—香江”书业故事。
不过,有趣的是,无论是在香港,还是在新加坡,说到李怡这个人,似乎每个人都能说出一段故事来。可是不同的人,说出来的版本又不尽相同。
这一点更让我们好奇——那么,李怡自己的版本又会是怎样的呢?
曾听前辈提过,李怡约人聊天,喜欢约在北角一家名叫“梦见屋”的小咖啡馆。“梦见屋”这三个字,令人悠然遐想:寒风冷雨下,从大街拐入一条不起眼的横巷,推开一道厚实小木门,屋内灯光幽幽,人影绰绰,数几人围坐桌旁,轻言细语地聊着……
那天站在北角街头,发现原来想象害人——“梦见屋”并不朦胧,周围环境也非梦幻,而是在北角主道上开的一家大型咖啡屋,临街一整片落地玻璃墙,墙里墙外一片敞亮,店里店外客来人往。
坐下没多久,一个身材高瘦,身穿一件深绿色厚绒夹克的老人,快步走了进来。李怡的面容很好认,照片上见过;如今白发多了点,脸上线条深了些,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仍是出版家蓝公(蓝真)口中的那个“英俊青年”。接下来,扎实的握手,和善的微笑,实实在在的话语,很快就让人忘记了第一次会面时常有的拘束。
那天,我们听到了李怡自己的版本——聊起50年代初的自己,李怡直把上海书局称为自己的“成长摇篮”,因为是这家左派书局的编辑室,教会他读书、思考、写作。进入七八十年代,在主编时政杂志《七十年代》(后改名为《九十年代》)期间,他渐渐看到“绝对的权力让人绝对腐败”,于是开始反思自己的过去,经历了一场“从左到右的挣扎”。不过,用他自己的话说,“一个人是一生行为的总和”,人生每段岁月都是宝贵的,少了哪个阶段都无法造就出今天的自己。
如今,刚届80岁的李怡,依然一周五天在报上写时评,讨论着时事政事心事。在今日香港愈发嘈杂难解的大环境里,他依然故我地发出自己的声音,为不愿失去自我的人们提供另一个思考的角度。
这是一个很真的文化人。一个心里始终有着理想世界的人。
这次,想象没有跟我们开玩笑——这跟我们想象中的李怡,恰相吻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