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花眼
自少小岁月读诗词至今,陶渊明的一派素月轻风总觉着过于清淡,与我不甚相宜。文史上,他的《饮酒诗/其五》名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直逼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可是,文天祥的“清操厉冰雪,鬼神泣壮烈”岂不更感动人心?只是如今手机玩意儿大兴,人心不动了。
听说故人旧友纷纷抛掷老书包,收拾半生精神粮食丢给“加龙古尼”,让它“下辈子不再做书了”(林得楠语)。在下闻之,恍然大彻大悟:活到病病歪歪的,还不快快见贤思齐“跟进”?于是近日努力整理其实也已所剩无几的旧书,却突然寻见我年轻时候不欣赏的陶公,而且大大意外地喜欢上了……像青梅竹马重温旧梦。
《停云》就极其耐读,像极了诗经。从前丝毫不记得它起首两段是那么音乐化:
“霭霭停云,濛濛时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接下去第二节竟是“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最后一节的“翩翩飞鸟,息我庭柯,敛翮闲止,好声相和”此中的简,雅、真、情境幽古竟达“欲辨已忘言”。这样的表达手法是诗经里常见的。
五言诗《拟古九首》是最能突破他固有风格的作品,其一及其四尤为动人心弦,落笔清雅而感叹深切,又额外带有豪气,我不由得大生惊喜。不过,我不是陶诗专家,也不能每首诗都抄录,就此带过。有心者可以自己努力,去寻这旧书堆里重新发现的喜悦。
《杂诗十二首》的第一首是我的最大惊喜,不得不破此一例,全诗照录如下:
人生无根带,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盛年不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读来十分顺喉,回甘沉久。从开始至终,字字流露出陶诗罕有的正视态度。在飘散的生命旅程中“得欢当作乐”,可以读出释然豁然,与他大部分诗作所表现的清厉悲声,败退于现实的无奈情绪有很大的不同。他说“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是对有缘人的一片温情,而这些相聚的人又何必骨肉亲,诚然。这就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的体现,时至今日,世界人类不分男女老幼各国空中到处飞,旅游,教育,移民,“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真正实现了。陶老兄一定没想到他说了一句如此先驱的预言。值了!诗仙甘拜下风乎?
“盛年不再来,一日难再晨”看来平常,让人想到赶快及时饮酒歌舞今宵,可是陶渊明极少表现出由于警觉“岁月不待人”,而积极地要“及时当勉励”。他在《游斜川》的最后一句“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是典型的陶氏颓丧,但上述的杂诗其一全诗没有一个字是他惯用的凄悲饥寒,足以叫人松一口气而喜上眉梢。不信,你就去找《饮酒诗》其四来读读,或者,读《咏贫士七首》试试看,或能同陶公分忧。我胸无大志,只要留住一分惊喜已是心满意足了。
另,我最入心铭记的陶诗佳句是:“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天然静美,读之心旷神怡。好,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