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记忆里的中秋假期竟然都是湿漉漉的。并非记忆里的统计数字,只是记忆里的印记,那深深铭印,那不可磨灭的印记,而且都是悲伤的。
最新鲜的当然是两年前的中秋,九月八日。妻子因病往看急诊,医生看完X光片,二话不说把她送进病房,肺水已到危险阶段,必须立即处理。手忙脚乱一番,待她在病床上熟睡,已是下午5点多,我开车赶往父母住处接他们贺节,答应了便是答应了,自问是老派人,答应了的事情便得做。但正值风狂雨暴,车子经东廊从港岛到九龙,前头出了交通意外,车龙竟在观塘绕道上无休无止地塞着,塞着,塞着。对头车把地面雨水溅起,哗啦啦地朝我这边车窗上冲撞过来,车窗跟我一样,在流泪。
瞄一下手表,已近6时,父母等待已久,必是饿了也急了,我不断拨打电话却无法接通,天气恶劣,信号严重故障。拨打到后来,跟信号无关了,是手机完全没电,彻底失去联系。忽想起公文袋里有另一支备用手机,连忙掏出拨打,damn it,竟没充电,有等于无,令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昔日只觉是不屑去用的滥词套语,这一刻却认为再没其他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
雨水继续狂暴敲打车窗,车子继续被困在车阵里,望向左边的海,远处便是父母的家了,我却呼应不到他们,他们也听闻不到我的呼应,前所未有的孤绝,想起许多年前读的马森小说《孤绝》,想起许多年前看的李安电影《冰风暴》,原来世上真有如斯凄凉。
最遥远的暴雨中秋记忆是在台北,廿多年前了,独居,中秋夜百无聊赖,驾电单车到碧潭赏月,于曲折的山路之间绕圈再绕圈。出发时明明天朗气清,不知何故,忽然变天,雨水倾盆倒下,我被杀个措手不及,衣衫头发尽湿,索性不管三七廿一,继续骑着车朝下坡路冲赶回家,那年头没有戴头盔的法例,豪雨直接击打到头顶和脸上,视线迷茫,路况极坏,好几回险些连人带车跌到崖下,终于胆怯了,把车停住,站到路边巴士站亭下暂避,浑身因湿透而寒冷,唯有双手抱胸,双腿不断左右地跳动,纯粹贪图一丝丝的心理暖意。
山下远方便是台北市里。灯火在雨中像鬼影般闪藏飘浮,如鬼魅在眨动着戏弄的眼神。因孤单,因无助,我忽然难以自控地哇一声地哭出来,然后弯腰,然后蹲下,然后抱头哭个不可收拾。
泪雨中秋,每到雨水天,常在记忆里,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