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
没有刘抗,傅雷也会拥有优秀的朋友圈吧,但刘抗和傅雷的巴黎相识,真是各自在对的时间地点遇见了对的人。
2016,中国的纪念之年。50年前的文革元年,大批优秀知识分子和艺术家惨遭暴力绞杀,老舍、傅雷、陈梦家、邓拓、叶以群、言慧珠等,都在这一年自尽。
9月3日是大翻译家傅雷夫妇遇难日,追思文字海量涌来,有些在叙述傅雷事迹时提到了新加坡人熟悉的南洋画派四大家之一刘抗。虽然之前出版的《傅雷书简》已收入傅雷致刘抗的22封书信,两位前辈的友情,还是让人好奇。
没找到详述两人关系的专文,从散见的描述里,仍可拼凑出一些有意味的场景。
傅雷和小他三岁的刘抗1928年相逢于巴黎。19岁的傅雷是在1927年辞别寡母乘邮轮离开上海,次年2月初抵达马赛港,8月如愿考进巴黎大学专攻文艺理论,也到罗浮美术史学校和索邦艺术讲座听课,期间结识了毕业于上海美专的画家刘抗。
不久傅雷与刘抗一起住到巴黎郊外一个家庭宿舍,朝夕相处,傅雷对音乐和文学的良好修养,影响了以绘画为专业的刘抗,而傅雷也因刘抗而对艺术激发出更大兴趣。他们结伴巡游于艺术馆和画廊观摩名家杰作,也常到歌剧院音乐厅欣赏演出,留下最多足迹的是罗浮宫。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多么教人艳羡的时光呵。
1929年刘海粟携夫人赴法考察,弟子刘抗介绍傅雷去教他们法语。傅雷教课虽属义务却分外认真。对艺术的共同爱好,让他与年长12岁的刘海粟也很快成为至交。
一众好友有时会离开巴黎,到大自然去寻觅创作灵感。1929年夏季,他们到了法瑞交界的莱芒湖畔避暑胜地圣扬乔而夫,刘海粟边走边不停地把路边的红苹果摘下装进衣服口袋,傅雷给他拍了照说:这是刘海粟在阿尔卑斯山偷苹果的纪念。
度假期间傅雷从房东家一本旧历书上翻译了《圣扬乔而夫的传说》,刊登在1930年的《华胥社文艺论集》,是他最早发表的译作。刘海粟则以阿尔卑斯山瀑布为题材创作了油画《流不尽的源泉》。有天晚上,傅雷对刘抗说了句“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苏轼因乌台诗案入狱后写给苏辙的诗句),刘海粟听后大受触动,通宵达旦画成一幅《莱芒湖的月色》,要将他们畅谈的美景永存。几人又一起坐火车去日内瓦参观美术馆博物院,一个多月后才返回巴黎。
不知精通西方文学史的傅雷是否想起1816年雪莱拜伦们著名的莱芒湖之行?对和刘抗等同行的这趟避暑之旅他念念难忘,30多年后给远在英伦的长子傅聪写信时还屡次提及。
1930年,傅雷又与刘抗一起去比利时小住,参观比利时独立百年纪念博览会和布鲁塞尔美术馆。
是刘抗把傅雷带进了巴黎的美术小团体:刘海粟、庞薰琹、滕固、汪亚尘、王济远、张弦……这批人归国后成为中国美术界耀眼的先行者——傅雷的人生和事业也就此和艺术,以及这些朋友交缠在一起。
当然,没有刘抗,傅雷也会拥有优秀的朋友圈吧,但刘抗和傅雷的巴黎相识,真是各自在对的时间地点遇见了对的人。
返国后刘抗成为上海美专最年轻教授,傅雷也被刘海粟聘为美专办公室主任,但两年后就拂袖而去。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傅雷,认为刘海粟苛待了也在美专任教的年轻画家张弦,与之公开决裂。
1937年刘抗移居曾度过童年和少年时期的马来亚,1942年起定居新加坡,他和傅雷失联20多年,直到1960年才从友人处得知傅雷地址,两人恢复鱼雁往来。
至今可见傅雷书信中最长的一封,就是1961年7月31日写给刘抗的。除在末尾告知20多年经历的家庭变化,整封信都在滔滔不绝谈论中西绘画艺术,似有许多创见无处诉说,只能对远方友人一吐为快。性情耿直孤高的他,在信中对声誉鼎沸的刘海粟徐悲鸿张大千,都有一针见血的批评。
臧否人物毫不留情,傅雷对刘抗作品又如何评价?信中有一句:“国内洋画自你离国后无新人”,被认为是对刘抗绘画艺术的高度赞赏。以傅雷自称艺术面前一是一二是二,没什么亲朋戚友,这话应该并非客套吧。
傅雷对刘抗也有批评,他对刘抗寄赠的第一本画集《峇厘行》的制作不满,觉得排版装帧都太粗糙,说自己出书时是亲力亲为盯住每个细节的。
无论是在艺术芳菲的欧洲,江声浩荡的上海滩,还是后期上海、南洋天各一方,傅雷与刘抗的友情延续了大半生。有朋友说,正因刘抗是好好先生,才能与坏脾气的傅雷做成长期朋友,后来的两地相隔也为友谊拉开了安全距离。是耶非耶?
最新一期《收获》杂志刊登了两封新发现的傅雷书信,是1962年写给刘抗之子刘太格的。同时发表的有刘太格的忆述。当时刘太格在澳大利亚修读建筑设计,想以中国传统建筑为对象写毕业论文,苦于资料匮乏,情急下请父亲向傅雷求助。傅雷不但购寄了十多种书籍给这位贤侄,还在信中精辟纵论对中外建筑艺术风格和文化内涵的见解。刘太格说,这些提点对他“影响重大,受益终身”,他表达了“对傅先生的谢意、敬意,以及无尽的哀思”。
有点意外的是喝洋墨水的刘太格,中文能写到如此水平,这和父亲的培育有关吧?就如刘抗说过,没有傅雷,何来傅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