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在某个飘雪的瞬间,春天的木兰景象闪现在我的脑海,它就从此决定留在那里,让春天与冬天在记忆中相逢。
新西兰威灵顿不似中国北京那样四季鲜明,但是冬天过去,春天到来时,百花争相开放的景象还是处处可见。
冬末,前院山坡上的粉红杜鹃首先在湿冷的天气中绽放。花落满径,出入家门必定得来回踩过好几遍。一个月后,方不觉得踩在那上面心痛惋惜。然而风过、雨过,免不了要感怀那凌乱一地的姹紫嫣红。
现代人缺少古人的诗情画意,《红楼梦》中的林黛玉自是书中人物,但据《六如居士外集》记载,500年前的明代书画家唐寅就曾为花谢花落“大叫痛哭”,遣侍者“一一细拾,盛以锦囊,葬于药栏东畔,作落花诗送之”。
唐寅的《花下酌酒歌》:枝上花开能几日,世上人生能几何?昨朝花胜今朝好,今朝花落成秋草。花前人是去年身,今年人比去年老。今日花开又一枝,明日来看知是谁……是他众多首咏叹落花的其中一诗罢了。
眼下威灵顿初春,院子里白色小门边上的木兰花遍树迎春。
很长一段时间,我对木兰特别偏好。在北京生活的将近四年时间,每逢春季到香山植物园一带赏桃花,空气里弥漫着白色和紫色丁香迷人浓郁的香气,偏偏游人众多,总觉得嘈杂与热闹中少了让人在大自然中定下心来的氛围,更不要说走近古人在生活与艺术中崇尚的“天人合一”的境界。
不过,北京的新加坡使馆内,有一个由日本园艺家设计的庭院,那倒是我特别喜欢的一处安静所在。离京很久以后,仍然会时不时想起不同时节坐在那庭院中,给人带来的不同感受。
庭院一角有一株白木兰。因为当时庭院初设,木兰树也不大,造型却高贵典雅。春天的时候,一朵一朵白色木兰花,在蓝天下显得特别高洁。风来时,一片片如纤纤玉指般的花瓣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偶有杨柳絮飘过。我可以怔怔地站在那棵木兰前面呆望良久。
有一年,下了大雪。在我的要求下,W特意在深夜载我去到庭院。那个冬阴密雪的庭院之夜,永远深深刻画在我的脑海。所有的一切都卸下颜色。深灰黑的天空是背景,花草树木的剪影成了水墨画家笔下最简约且韵味十足的线条和渲染。地上是厚厚的积雪,雪花不断从天上纷飞而下,但它们都不是白色的。在夜里,雪花也披上了郭熙画论中冬天山景“昏霾翳塞,人寂寂”的色泽和情感,每一朵都延续着那样的意境飘来,像打开画卷,一点一点地把人的思绪拉开,无限延长。
在这样的景色中,那棵木兰树站在那里,美得让人心痛。人的记忆和想象总是混乱而重叠的。一定是我记错了,但不晓得为什么,忆起那棵夜里的雪中木兰,它的花朵是盛开的。
我们总是把最美丽的片刻藏在心底。或许在某个飘雪的瞬间,春天的木兰景象闪现在我的脑海,它就从此决定留在那里,让春天与冬天在记忆中相逢。
威灵顿家门前的这棵星花木兰是粉紫的,而我更偏好白木兰多些。写文章的时候,我特意摘了一枝放在窗边,木兰的香味极淡,至少我家门前的这一棵,要把鼻子凑到花蕊边上,才嗅到一丝甜淡的清香,宜人非常。
家附近的威灵顿植物园,中央草坪周围也种了多棵木兰,白的粉的都有,还有小巧的灌木紫红木兰。灌木木兰“辛夷”经常在古诗文中出现,可在北京旅居期间却从来没有注意到紫红木兰的存在。有时候,是因为把对木兰的关注都投入到白木兰身上,或许都投入在那一棵静谧庭院中的木兰身上,所以对其他的木兰都视若无睹了。
威灵顿植物园的木兰是更适合远观的大树,从山上走近,一树树粉红环绕绿色草坪,细雨中更有味道。所以,我是喜欢威灵顿的天气的。总是平整铺盖而来的漫山细雨,冰冷地咬在唇边。雨中木兰,遥远而宁静。
想起五代词人冯延巳的词:香已寒,灯已绝,忽忆去年离別。石城花雨倚江楼,波上木兰舟。
我在西方的园林里,因为木兰,靠近了远在东方城市的你。 (传自威灵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