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天天为制水而穷紧张,让我想起痖弦的代表作之一──《盐》。这是因为举家上下每日都是“水啊,水啊”个不停,就像二嬷嬷整个春天只叫着一句话:“盐呀,盐呀”那般专注。


前些年据说测试到金星有水,因而推测这个热到可杀死任何顽固细菌的遥远星球可能曾经或仍有生物存在。所以水是万物之本,无银固然不行,无水更是万万不能。


有水就能活命,但无盐却好像并非什么大事,为何年老的二嬷嬷要那样凄厉地叫着“盐呀,盐呀,给我一把盐呀”?这首诗也让我想起60年代看过的电影《金鹰》。受了土豪财主所托,媒婆向村里最美丽的彝族之花提亲,聘礼竟然不是什么名贵珠宝或是女人最想揸手的房地产契约,而是“盐巴搽脸”。我当年是个凡事都一知半解的初中生,觉得用盐巴当作名贵化妆品敷脸简直匪夷所思,这些山地人和咸鱼又有什么分别?


白花花的盐不比同样雪白的精炼糖贵多少,而且用量比糖少得多,从来都不觉得盐为稀罕珍品。只是除了《金鹰》这样“猎奇”电影说出“盐巴搽脸”如此奇怪的对白外,就连林黛玉之父林如海所当的官“巡盐御史”也是份肥缺,一样令只知精盐不知海盐的十四五岁冬菇头大惑不解。


后来才知道,从前还没有化学这回事,钠(Sodium)和氯(Chlorine)结合的盐全产自天然,并没有人工合成的工业盐。《红楼梦》时代巡盐御史所巡视的盐,肯定全产自海水,更由于生产工序不易,当时该是统制品,而且是举国上下最为关心的食物原料。所以从来只看到有盐官,却从未听闻古典文学或传统戏剧里有糖官、米官、牛官、猪官、鸡官、鸭官等基本食材官出现。


近代人视盐为健康大敌,但在冰箱还未发明的年代,又或者无电流供应的山区居民如彝族,盐是腌制食物囤粮过冬的必需品,无盐腌存食物就会闹饥荒,所以盐是生命。


痖弦的《盐》写于1958年,我大约在1966年初读此诗,除了有些伤感外,几乎完全不能理解二嬷嬷为何只重复叫(非“说”)着同一句话:“二嬷嬷压根儿也没见过退斯妥也夫斯基。春天她只叫着一句话:盐呀,盐呀,给我一把盐呀!天使们就在榆树上歌唱。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没有开花。/盐务大臣的驼队在700里以外的海湄走着。二嬷嬷的盲瞳里一束藻草也没有过。她只叫着一句话:盐呀,盐呀,给我一把盐呀!天使们嘻笑着把雪摇给她。/1911年党人们到了武昌。而二嬷嬷却从吊在榆树上的裹脚带上,走进了野狗的呼吸中,秃鹫的翅膀里;且很多声音伤逝在风中,盐呀,盐呀,给我一把盐呀!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开了白花。退斯妥也夫斯基压根儿也没见过二嬷嬷。”


我也从未见过退斯妥也夫斯基。但曾经在60年代的柑仔园修道院图书馆与他邂逅,夹在很多苏联作家里。那些年,我也完全不能明白,二嬷嬷为何因求盐不得而吊死在榆树上。(传自吉隆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