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黄克孙9月1日在美国去世的消息,我还是感到悲痛——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盖棺定论,他首先是个诗人,其次才是物理学家。记得八年前,第一次访黄教授,他亲口对我说:“100年后,若还有人记得我黄克孙的名字,一定是因为我写的诗及我的译诗。”说得多么坦荡自信。我把黄教授的话转告给一位物理学家,他不同意,他认为黄教授在物理学上的贡献,同样可以名垂史册。


黄教授在我们“八方”出版了三本中文书,由于工作上的关系,我和他有些交往。他是一个很文艺的人,诗词书画音乐舞蹈,样样精通,但却没有一点文艺腔。说话行事,干净利索,绝不拖泥带水,我们电邮来来回回,他总是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清楚即可。去年他病重在床,春节前夕,我电邮给他拜年,大年三十早上,看到他的回复:“去年移居波士顿。这里比较冷,昨天下了一场大雪,遍地白茫茫,真是瑞雪迎春!《梦雨录》后不常作诗。计有几篇,谨付上。”在我的印象中,这是唯一一封“流露情感”的电邮,而且还是借景抒情。


由于潘国驹教授的邀请,黄教授晚年常来南洋理工大学高等研究所客座。南洋,成了他晚年的第二个家。我偶尔也会约了朋友去看他,和他吃饭聊天,每次总是受益良多。


2014年11月上旬,黄教授约我去维多利亚音乐厅听了一场室内乐演出,那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一周后他返美,不久查出患了癌症,再也不能来新了。


今年六七月间,他预感来日不多,寄来一本书稿《平居有所思》,涉及文学和物理的创作经验,可以说是他一生文学与科学两方面的总结。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他仍然电邮不断,校对修改此书。8月中旬,我寄他两封电邮询问印刷前还有修订否,未见回音,心想不妙,即刻内部制作两本样书快递给他。几天后,收到黄克孙女儿的回邮:“我父亲身体不适,他让我代他回复。感谢你这么快就寄来了样本,他很喜欢,它为父亲最后的时间里带来了愉快。他感觉自己的工作终于完成了。他要我一定转告他为你感到骄傲,并感谢你能够在他最后的几年里为他带来这些美好的经验。”10天后,传来了黄先生去世的噩耗。他走前能看到这本书,也算是一种安慰。


很幸运,我一路来遇到不少有学问有格调的老人,在他们身上领略到人生的老趣味和老道理。和黄克孙这样的人接触,会时时提醒自己的无知与肤浅,也告诫自己要心生敬畏,知道天高地厚。


笔心


时时提醒自己的无知与肤浅,也告诫自己要心生敬畏,知道天高地厚。——何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