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一方


那一堂课,讨论哲学思想里,有关神的临在性,与人只能有限地体认生命的真相。论及时间与空间规范时,我问:“时间都到哪里去了?时间是什么?”自古以来,这是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曾问过的问题。最后,我对瞪大眼的全班说:“时间是当年你怀里的孩子,像一个小小的枕头,”我比了一个手势,“如今呀,在你面前,成了给你遮荫的……”我又做了几个夸张的动作,大伙哄堂一笑,一下子呱噪起来。跟着,我指一指自己开始结霜的鬓角,说:“这,也是时间。”这一回,大家却异常安静地注视着我。


时间都到哪里去了?有时,它在我们的前面迅速飞驰,我们追着。更多时候,时间在我们背后催促,当我们不服气,转身想要它放慢脚步,却瞧见其真面目:那竟是童年吃过的红豆冰棒,或与邻家玩伴嬉戏争闹,那清凉透心的滋味,仍旧没变。有时,时间的脸庞异常模糊,但细细咀嚼反刍后,所有原本缺憾的苦味,都淡成了微幸福。


小时那一次看见井,就满心好奇地飞奔到井边“检视”。看着大人打水,一桶又一桶从井底上来时,凉凉的,轻柔明澄的水在桶里跳跃着。于是,我就要求打水的叔叔阿姨抱起我,让我看看井底到底长什么样。一片幽深里,我看见了蓝蓝的天空。哦……原来天空掉进井里啦,还颤抖着,难怪大人得打捞。


最近浮想联翩的都是“井”这字,无论是甲骨文或金文,都是方形的,为何生活中的井,都是圆的呢?难道是人渴慕一切圆满所致?时间,真的可能萦绕在每一口的井底。当有人放下系着长长绳子的木桶,经过仿似时光幽径长廊的井壁,把水拉起时,徐徐上升的,便是清洌洌的昨日。水桶一上一下,一隐一现,宛如时间绕了一圈,又回到眼前。此时在颤悠悠的水里,除了天空,还有那年要看时光长得怎样,那小小脸庞。


我们汲取的回忆,经过人情世间的浸泡,着实有不少的情韵。个人很喜欢梅艳芳的《似是故人来》,尤其那一句:“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在另一堂课上,我打趣地对学生说,年轻时,自己总是很留心这“不觉”的状态,深怕恋栈一个已经被掏空的枯井似地,或像一个懒惰的挖井人,一看到一点点的水喷涌,就放弃挖掘,浑浑噩噩过一生。绕过“醒”的意识状态,又走了一程,现在已经开始打点心情,准备“归去”之旅。下课前,我看着个个年轻的脸,正色地说,从壮年跋涉开始,就要懂得如何走向死亡这一站。


下课后,在门外惊见整群学生站立着。“老师,你的健康ok吗?”他们开始发问一连串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