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眼
整本书由始至终,说的就是“穷”这个全世界无所不在的问题。而我,随着作家行文的时而柔软悲悯,时而语带自嘲的,迂回反讽的诘问,
心绪随着跌宕起伏。
为何有人富有,有人穷?这是个老掉牙的问题,也是个即便经济学家、社会学者也说不出答案的课题。
连续几晚读着当今英语世界很有影响力的作家威廉·福尔曼(William T. Vollmann)的《穷人》,厚厚一本500页的报道文学,拿在手上还真不轻,不知为什么,此书字体又小,不是一般的小,而是超小。越看眼睛越吃力,可还是一边抱怨一边读下去。
整本书由始至终,说的就是“穷”这个全世界无所不在的问题。而我,随着作家行文的时而柔软悲悯,时而语带自嘲的,迂回反讽的诘问,心绪随着跌宕起伏。
威廉·福尔曼花了25年时间,走遍南北半球,横跨亚洲、非洲、俄国、东欧和美洲,采访、描摹百余名穷人的生活面貌,致力于用文字拼凑出当今社会存在于不同角落的贫穷现象。不论到了城市或乡村,他直接问一个个一贫如洗的当地人:你为什么穷?从曼谷的清洁妇女、京都游民、墨西哥街头风琴手,圣彼得堡教堂旁的老乞丐、切尔诺比尔核灾事件受害者,甚至美国境内的白人流浪汉等。
百余名来自不同国度与不同宗教信仰的穷人,他们对“穷”的答案常令人产生联想与慨叹。有的说因为疾病,有的说是失业,有的失学,有的认为自己不像富人一样懂得投资,有的把穷视为今生的报应,有的认为财富被少数人占有了。而花那么多时间与精力去了解穷人的威廉·福尔曼,这需要何等的人文关怀与对关怀的贯彻始终。
吸引各地旅人的日本古都京都,鸭川上四条大桥底下,游民住在铺盖了蓝色油布纸箱里,其中一个游民小山原本是上班族,因为公司“结构调整”丢了工作,从此无家可归。小山回答“你为什么穷”时,直接说了:因为我没有工作。小山也说出心中愿望:“我当然想变回上班族,可是因为年龄限制,他们不会接受我。”福尔曼又问:如何帮助像你们这样的人?小山的微笑是悲伤的,“营造出一个比较容易让人生活的社会。”
同样的问题,福尔曼问来自泰国东北的清洁妇,清洁妇答,“只能说是命”。他又问:你有办法改变命吗?不可能,一辈子都会穷。清洁妇答。福尔曼又问另一个墨西哥清洁妇,“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穷人”,她回答说:太多钱集中在太少人手里。
读得精彩的是,福尔曼将收集到的个案做了归纳,分析了贫穷给穷人带来的种种现象:隐形、畸形、不被欲求、依赖、容易出意外、痛苦、麻木、疏离。在观人察色极为敏锐的威廉·福尔曼看来,“贫困等于隐形”,穷人有时就像穿着黑色拖地布嘎的阿拉伯妇女,隐形式的从头到脚包裹得密密实实。
读着他来到河内一处湖滨咖啡馆的描述既有趣又心酸,在咖啡馆的时候,一名年轻女服务员总是莲步轻移,为他端来咖啡,“顺道打情骂俏一番”。女服务员以到美国读书为名,问福尔曼要不要娶她,把她带到美国去。这时福尔曼自嘲的说:“那时我没比现在年轻多少,想必也不会比现在英俊,所以我理所当然会想到一个可能,也就是说,假如她果真认为成为我的妻子是个迷人的想法,那么经济考量绝对是其中的关键。”威廉·福尔曼要写的其实是咖啡馆附近那个“戴帽子、身穿邋遢的蓝灰色衬衫”,名字叫“鸿”的小贩。
鸿有时从早到晚一毛钱也没赚到。而女服务员对鸿视而不见,“仿佛他是隐形的”。威廉·福尔曼描绘女服务员“坚决地拒绝看到鸿”这个存在体,除非他靠得太近,这时“她就会对他做出严厉的手势,把他赶回隐形的状态”。
在布达佩斯地底深处的七号线地铁中,两名女警把一名吉普赛小偷压制在牆上。她们对他尖声大叫。一名女警的手抓着那男人的头发,把他的脸往墙上敲。威廉·福尔曼说:所有人就这样走过去;他是个隐形人。
福尔曼也从受访的个案中发现,贫穷也常让人麻木,在巴基斯坦的难民营里,他问一名女教师:塔利班好还是不好?女教师答,他们是穷人,没办法说塔利班是好还是不好。威廉·福尔曼的看法是,因为穷,虽然身为教师,她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也没有表达意见的权利,更不再有判断能力,她已变得麻木不仁。
读来难过的是,威廉·福尔曼说,穷人对“你为什么穷?”这个问题的回答经常跟他们生活上的穷困一样贫乏……读完整本书,也许找不到明确的关于穷的答案,但合上书的时候,我却想起福尔曼在书中最后一章,语带自嘲的写自己在美国沙加缅度自家门前,带着女儿跟门前的游民们打招呼,因为他不希望女儿在成长过程中瞧不起穷人。但他又坦白的说,回到屋里,他会将百叶窗拉下,“我总是出门走向他们,从没让他们走进我的地方。”
因为这番话,我想了更久。这里面有更多发人深省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