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宇宙


整件事很像《正义》作者桑德尔教授会在哈佛课堂上丢给学生的道德难题:一名三岁的人类小孩掉落动物园围栏之中,遭180公斤的低地银背大猩猩攫住,拖行过水两次,麻醉枪可能无法镇静大猩猩,反而刺激他,此刻,该不该枪杀大猩猩?可惜这不是一道哲学假设,而是真实发生在美国辛辛那提动物园的不幸事件,大猩猩叫哈拉比,刚满17岁,属于濒危动物,为了保安男童,园方下了艰难决定,枪杀哈拉比,引发全美热议。


许多保育人士包括知名的珍古德,坚信不需要射杀,从当时大猩猩的行为推论,大猩猩对男童好奇,企图保护男童,要是他真想伤害男童,只消轻轻一掌,半秒的事。因此有人称这是一场光天化日下发生的谋杀,要人出来为哈拉比的性命负责,基于生命平权原则,呼吁检方起诉男童以及他的母亲,也有声音愤怒种族歧视,要是男童肤色是白的,没人会质疑那是一个人类孩子需要被拯救。


人类与非人类生物之间,究竟谁的生命比较重要?澳洲哲学家彼得辛格开创动物解放运动,许多非人类生物也许没有像人类一样发展理性,却能明确感知痛苦,就像人类的小孩还不能言语,大脑也尚未成长完熟,但能表达痛苦,这就是灵性。仅因为一种生物不是人,不代表他不与人类享受相等的生命权力。辛格称这种“人类为万物之灵”的思维为“物种歧视”,就跟种族歧视、性别歧视没什么两样。《大崩坏》作者贾德戴蒙德写过一本《第三种猩猩》,根据研究,人和黑猩猩的DNA差异仅1.6%,与大猩猩的差异不过3.6%,对外星人来说,人类只是地球上第三种猩猩。


纵使民意压力强大,检方最终决定不起诉男童的母亲,结论“动物毕竟是动物,不等同人类”。然而,哈拉比之死也使得人们开始关注动物园的存废。这桩悲剧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人类囚禁了其他生物。哈拉比其实跟珍古德在野外遇见的那些美丽生物不一样,他从小被人类抚养,没有求生能力,世界只是小小的一方之地,纵使以保育之名被豢养在动物园内,他永远无法被放生回到野外,他终其一生只是人类观赏的对象,供人类娱乐。虽然动物园具有研究保育的功能,帮助人类理解地球,但动物园的生物毕竟不是出于自愿待在笼里。纪录片《黑鲸》探讨当年“海洋世界”一条看似温驯且与人类相处日久的杀人鲸,突然有天杀了他的训练员,所有人震惊不信,但,如同一名受访者指出,你能想象你本能日游160公里,结果却一辈子囚禁在水泥墙内?这些受囚的生物均活得很苦,感情残缺,心理创伤,动物园内的生物平均寿命低过他们活在野外的同类。


我个人很喜欢德国导演韦纳荷索的电影《灰熊人》,记录崔德威尔这名爱熊人,如何近距离观察灰熊,试图与他们生活,口口声声他愿为这些熊朋友而死,后来一次难熬的冬季造成一头饥饿的熊,使得他成了熊的食物。爱熊人的悲剧戳破了所谓“我们都是一家人”的一厢情愿。人类与其他生物的平等相处之道恐怕不是以爱心驯养他们,唱高调假装我们皆是同类,而是留他们在他们的自然环境。他们不需要“被和谐”,只需要不受人类打扰。我们能给动物最大的自由,就是不夺走他们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