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两次，我都带父亲到火城的活动中心去。火城就是现在的劳明达（Lavender）。跟父亲说去火城，他听了觉得有亲切感。父亲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他爷爷的店也在这里，因此对这个地方不会觉得陌生。还有，父亲还在做生意的时候，常来这里的五金店买原料。所以一说到要带他去火城，他的话匣子就会打开。
“林长荣在这里！”
“这家卖很多的油漆原料……”诸如此类的。
我随着附和，两人在车里一搭没一搭，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以前和父亲的关系很疏离，没有和他聊天的习惯。小时候，他问我答，然后就沉默。长大后，一个礼拜可能都没说上十句话。可是三年前，自从他患了失智症后，我统计我们对话的次数和时间，很可能比过去40多年还来得多。虽然对话的内容常常重复，但是每一次的重复，父亲这个人就变得更真实。以前很少听到父亲的笑声，现在我偶尔夸夸他，逗逗他，他就呵呵地笑起来。
其实一直都不知道带他去活动中心是不是好事。活动中心的负责人和义工都非常和蔼可亲。父亲也说他们“非常有笑容”，而他也不抗拒去那里。在那里，他必须做简单的身体运动，然后唱歌，跟着拍子拍打铃鼓，或是摆弄丝巾。义工带领着，父亲跟着做，有时跟不上，可以看见他的不安。可是，他没发作。问他，喜欢来这里吗，他也说不上来。
是的，父亲变了。脾气变好了。但是，当他感到不安时，以前的那种脾气和固执还是会显露出来，而很快的，他的不安又会让他觉得不可以发脾气，因为他害怕会成为大家的负担。
现在的父亲温顺多了。我叫他做什么，他都会做。带他去哪里，他也很乐意跟着。有时他看着我的眼光，有一种期盼，好像怕我不理他。他闹别扭，我说他，他也不会顶嘴。现在这个父亲，比以前的父亲容易相处多了。
有时，我甚至觉得父亲已经不是父亲，更像是一个小孩。
我跟W说，我喜欢这个像小孩的父亲。
W问：那你是喜欢那个小孩，还是你的父亲？
我想了许久，才回答：这个小孩藏在父亲里头好多年了，现在我终于认识了这个小孩。我喜欢这个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