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成人”品格,终究是学得会忍耐和接受,摆脱了儿时的任性与恣逸,养成一些规矩,束限自己。所以,一口气跑了好几年。
直到现在,一晃几年过去,我,一个成年人,每天晚上出去跑步前,还是会跟自己耍赖似地推脱着:“不要跑吧”。
跟周璇《不要唱吧》的心态异曲同工,《不要唱吧》是一首有意思的歌,周璇一直对自己好言相劝:“不要唱吧,不要唱吧,诗呀曲呀,你们说太高雅;不要唱吧,不要唱吧,情呀爱呀,你们说太肉麻。”结果,这么半推半就地,仍是唱完了一整首,听者如我,啼笑皆非。
我亦一样,心里想着“不要跑吧”,还是一边发着没用的牢骚,一边换好背心短裤跑鞋,走出家门,一蹬腿跑起来,跑了6公里——非常厌恶自己这一点,能不能心安理得躺在家中?或甘之如饴跑到腿断?答案是:不能。多少年来,都在跟这“要跑不跑”的优柔寡断对抗,自认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偏偏在跑步这件事上,总无法给自己一个痛快。
真没去跑步的情况是极少的,除非是极恶劣的天候,比如电闪雷鸣的暴雨夜;或一不小心工作、交际到深夜,困顿得不成人形;再就是人根本不在家里,于国外出差或旅行。不跑就舒坦了?心情依旧是忐忑不安的,活像回到小时候,一天行将结束,该做的功课却没完成,硬是调动不出一点能动性,在焦灼、惰性、蹉跎交织形成的快感中昏昏睡去,再一睁眼,来到了今天——原来,就算是长大成人,也无法弥合个性中固有的缺陷。
一公关友人常安排记者到海外采访,她前几天跟我说:“你认识某某杂志那个男时尚记者吗?年纪跟你差不多,人家就算去到日本、英国、印度,不管哪里,也照样带着运动装备夜间去跑步,跑得不亦乐乎呢,说自己不可一日不跑。”友人这是故意说给我这个时尚记者听的。其实对我毫无提振和刺激,我心想:最好是为了运动乐趣而跑,不是为了皮肉好看而跑,不然,就算没日没夜跑遍天下,也不会比我高尚多少,快乐多少,我生不出羡慕。
事实上,我不好动,若非为身材着想,根本不愿跑步。这一点不怕自揭得如此透彻,我甚至带着相当“功利”的态度看待跑步。那些明明不爱做却非做不可的事情,本身就是极“功利”的,“功利”和“成人”似乎又难脱干系,此时,我便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成人”品格,终究是学得会忍耐和接受,摆脱了儿时的任性与恣逸,养成一些规矩,束限自己。所以,一口气跑了好几年。
《古希腊密码》中写说:“对于古希腊人而言,运动是生命的一部分。人们喜欢在阳光下运动,经太阳晒成的古铜色皮肤是美的象征,白皙的肤色则被人认为是不健康的表现。古希腊人崇肉体和灵魂的完美结合,强壮的肌体,具有思想的灵魂,二者结合起来才是一个完美的人。”
因此,奥林匹亚阿尔菲欧斯(Alpheios)河岸的岩壁上镌刻着古希腊人对跑步的崇拜文字:“你想强壮,跑步吧!你想健美,跑步吧!你想睿智,跑步吧!”那口气,好像跑步是一切问题的解决之道。
我只是盲目跑着,世间很多事得用感情去促成,运动不需,炽热如火可以跑,冷漠结冰也可以跑,我即是后者,规划好路线,掌握好速度,我像机械一样运作,消耗着热量,对抗着脂肪。跑步有多享受的论调,我难苟同,因为从未体会过。
跑步只让我体会到一个道理,那便是人与人的差异,不能勉强。
夜间的小径,是路跑人共同的跑道,跑着跑着,不免被身后的人赶超,以前我会加快脚程,与之竞逐,差距短时间内缩小,时间一长,我因吃不消逐渐落后,最终追不上对方。很不服气,觉得自己“弱”,不如人。可我又同样发现自己在不加速的情况下,也能超过别人,并且不被追上。这才恍然大悟:个体间的机能、速率、步调本不相同,就比如,爬与走、走与跑、跑与飞,怎能相比?这确为差异性,不是回避竞争的借口,而是平和处世的必要。
《荷马史诗》早就喻世:“就像在梦中,我们永远追不上前边奔跑的人一样,两个人,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总是那么长的一段距离,赫克托耳摆脱不了可怕的阿基里斯,阿基里斯也追不上迅捷的赫克托耳……”
是啊,我并不是来赛跑的,我不得不自省:不要因为他人的参与,忘记自己的初衷。
说实话,我至今也不喜欢跑步,只是我已坚持了许久。哦,至少有这么一件事,我是能坚持下来的,听来颇不足外人道,但下次我若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我会这么自救:连跑步那么讨人厌的事你都没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