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凌以向小朋友两岁了。回顾以往，我觉得我这个母亲虽然喜欢抱怨，偶尔发发脾气，倒从未把孩子托付给别人照料。过去的两年里，在一个小孩儿最需要、最依恋母亲的时期，我不离不弃，一直把他带在身边亲自照料。展望未来，我想送给他还有我自己一个礼物，送给他的礼物是全心全意、心无旁骛的爱，送给自己的礼物是至少放下“一端”，让自己更好的休息。我做了一个决定，决定暂时搁下写作，仅仅做好“母亲”这一份工作。等儿子四岁正式进幼儿园以后，再重新开始写小说。
前些天，一个问题一直困扰我：为什么我带儿子似乎比别人带儿子来得力不从心些，为什么我这位母亲显得那么焦虑、疲倦，甚至连脾气都变得急躁了。当然，我不是拿自己和那些把孩子交给老人照料或是干脆把孩子送回中国抚养的母亲们相比，而是与和我一样独立地带孩子的全职母亲们相比。我发现，她们似乎显得比我轻松，劲头比我大，精力比我充沛……譬如，她们经常约我去带孩子去某某处活动，我却往往有气无力地拒绝。一番思索之后，我发现问题的关键在于：她们不写作！
一个全职的、写小说的母亲就像是从事世界上两份最具有排他性，又最需要人的时间、精力和全心投入的工作。每个亲自照顾孩子长大的母亲都知道，你的所有时间和专注力都得好不含糊地给那个小婴儿或是幼童。在你偷懒想闭一下眼的那一瞬间，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杯子被打翻了，花盆被摔碎了，或者小孩儿爬上了楼梯，走近了电源开关……所以，我们往往困得双眼昏黑了，也还是要从余光里“明察秋毫”，时刻保持警惕。至于写作，它根本就是个无底洞，不拘你有多少时间和精力，多么深的专注，对它来说似乎都不够。当某个念头占据你的意识的时候，它就会完全占有、不留余地，它强迫你一直苦思冥想下去，分分秒秒、日日夜夜，围绕着这个看不见的、无形的圈套，它甚至连你的睡眠都要夺走。
如果我们把孩子比作天使的话，那就把写作这个蛊惑、占有的力量比作魔鬼好了。所以，一个照料孩子的、想要写作的母亲简直是天使和魔鬼争夺的阵地，她被两股可怕的、足以剥夺她自身的力量往两边拉。责任感和爱需要你去照顾孩子，另一股热烈的、激情般的爱却总是搅得你耿耿于怀，不得安宁。于是，当你有那么一点儿可怜的时间，你也舍不得休息，总想看看书，思考点儿什么，虚构点儿什么，写点儿什么，但通常你也写不出什么，因为还没等你想出个所以然，你又被睡醒的孩子的哭声打断了。结果，你牺牲了那一点儿宝贵的休息时间，却未能满足写作的意愿；你因为心里装着写作而怨孩子把你的时间、空间全都占有了，同时又因为你没有全身心地去照料孩子，总是跑神而饱受负罪感折磨……最终，你心力交瘁。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爱上两个人甚至爱上更多的人是种幸福，我觉得除非那不是全身心的爱。如果是全身心去爱，那么无论是爱两份工作，还是爱两个人，都能把你累到毁灭。正如马尔克斯在《霍乱时期的爱情》里写的那句话——这世界上没有比爱更艰难的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