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目
阳台上,光停于叶,朝颜攀着绿色的鸢形,延石墨色阶印刻云的影子。花苞褶红,向内折射彩虹的质地。微风模糊线条,抹开的云雨未干,低落一地透明水彩。阳台物静,人声隐蔽,色彩焕然猫步。我坐在上午与下午的交界,让足音静止,吸取土地的重量,视线关注所见之静物背后的流动与循环。
静物其实并非静止之物,而是安静之物。从前看祖父画的静物,内心怀抱着难以平息的倔强,总觉得摆放在眼前的是刻意经营过的定格,为了构图上的美感而摆放的物件,是“物件”而非生活中存在的静物。看祖父在米白色的画布上面重现眼前的静物,物件的实体在我和他的视线之间,从实到虚,从虚到实,从轮廓到上色,画布上的静物竟有了声量。仔细寻找错落在静物四周的动静,才发现原来静物其实并非静止,而是在目光捕捉的时刻里暂时安静下来。
后来,学校美术课也开始训练我们画静物。美术教室坐落在校园光线最富变化的角落边间,爱在阳光下与学生赛跑的老师在小圆桌上摆了三个形态不一的物件。我喜欢看祖父画静物,却对自己动手画兴趣缺缺,一来是觉得眼前的物件没有什么存在感,二来是自己没有遗传到祖父的巧手,眼睛虽然看到了光影的皱褶,但却无法用笔在画布上准确地重现,所画出的“物件”不仅没有传达我所见的细节,更没有办法传递祖父笔下的音量。
无法用画笔表达,便往文字的领域里去寻找。找影像更找影像停止之时的声量。在杂乱纷呈的噪声中寻找片刻的万籁俱寂,寂无人声却有物之形动,在文字的场域里,能找到类似以绘画呈现静物的形式。当我以文字勾勒轮廓,以文字添加色彩,用隐去声响的文字重现安静的物。无声与有声之间,视线在须臾之间捕捉物安静的存在。若将文字读出声响,我读出来的是文字之声还是重新找回声量的物?
颇有幽默感的法兰克·欧哈惹(Frank O'Hara)在《我为什么不是位画家》诗中自问:“我不是个画家,我是个诗人。为什么?我以为我会成为一个画家,但我当不成。好吧”。欧哈惹的诗中人一次次走入画家朋友的视线,为了一条如静物一般被遗忘在画布上的“沙丁鱼”。最终沙丁鱼的形体没有出现在画布上,反而成为“沙丁鱼”(SARDINES)这个字构成的静物。欧哈惹为此想写出“橙色”,呈现在稿纸上的却是一篇密密麻麻的诗稿。文字与线条,似是而非。最终“橙色”也和“沙丁鱼”一样,成为在作品中隐去的静物形象,而这两件静物的声音却被保留了下来。橙色与沙丁鱼在艺术的表现里都是静物,静物面前,诗人是画家,画家也是诗人,文字与绘画的线条都在捕捉时空里值得被保存下来的安静片刻。
回到当时我和祖父一同看着的那些静物,原来令我们爷孙俩着迷的,不是静物本身,而是物的安静,安静的片刻里,潜藏的光度与声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