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我们都知道。而猝然落地的瓦器呢？


日本传统的漆器技术，金缮い（Kintsukuroi）又称金继ぎ（Kintsugi），就是采用天然漆，把破了的器具黏合，再贴一层薄薄的金箔或金粉，以修缮破裂。虽然它称之为金缮，贵为主角的金，却只在裂缝上，取其点到为止的效果，丝毫不喧宾夺主。这恰恰反映了以补缀为重点的精神。


整个修复的过程非常简单：在断裂的瓦器碎片，或有缺口的器物上，涂上胶合漆将它们黏回。等干了，刮除多余的漆。然后用砂纸将表面磨滑，涂一抹红漆再等它干，最后金粉就隆重登场。


修补后的茶碗杯碟，不只宛如全新的作品，更是添了一份独特韵味，让它不再是市场上，随手能找得到的一件铸塑产品。自然修复技巧，就有这种因地制宜而涵生出的适应力，令人陶醉无比。


最令我心动的，是金继修复的重点，并不是把瑕疵掩饰遮盖，反之，是突出损毁的地方，还特别用金或银粉，让它更显眼。也就是说，其着眼点，是把所有的损伤处完全呈现出来，让伤口化身为一种艺术美。


这不也颠覆了你我，向来对破坏的认知？裂纹，本来就有不规则的面向，沾了金粉的闪闪纹路，是铺在稍微凸起的胶合漆之上，因此更显立体与凝聚感。在没破损的部份映衬下，龟裂的轨迹，更显清晰可辨；却又那么轻柔温婉，那么纤细。


谁会料到，破碎，反而延续了一件物品的生机，允它再次堂堂正正地“成器”？又有谁会料到，破碎，竟然会使已过的，重现；叫你我对不复存在的完美道别，与眼前似曾相识的缺憾再一次相会？


龟裂缺损，象征了一件东西的表面问题，绝非破环的根源。一如锅碗瓢盆，我们有着割伤和擦伤，或者从高处摔下的经历。或许你我都曾经被伤害，或被刮被削被刨，历尽羞辱，背信，失败，乃至被折腾得丧志。于是，我们都尽量躲避使感情再度受伤的人事物。但最终，人的价值，都不是被这些跌宕所定义。


在一个随手丢弃，又随时有代替的今日社会，修补，看似很微不足道。对于生活中各种龟裂，我们可能习焉不察，可以置之不理，更可试图掩盖，乃至欺哄自己一切都美好。不过，那只会欲盖弥彰。若我们留心，一个罅隙也可以华丽转身，腐朽化神奇。坦然正视一切的不完美，停下来接受一种金缮修补，生命中便多了一分真诚恻怛，多一些推己及人。你会发现，人生中的硝烟已不再那么重要了。


笔心：谁会料到，破碎，反而延续了一件物品的生机，允它再次堂堂正正地“成器”？——郑海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