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事物,不外闻见知识四字,百闻不如一见,百知不如一识,鸡缸杯可以捡漏,苏轼书法乍假乍真,见识不同,造化各异。


二战前后的天津劝业场,是华北新旧货云集的大商场。


1944年初,北京琉璃厂古玩商邱震生到天津找货,劝业场有家古玩铺请邱看货,一些旧货以成堆廉价售卖,有一方古墨和寿山石印章及一件青花小杯子,一起要价300元,邱还价100元便成交。


邱震生眼尖,看出这是明代成化斗彩鸡缸杯,不动声色买下,带回北京,转手卖给韫玉斋古玩店,不久他创办的宝古斋热闹开张,古玩界便传出他在天津“捡漏”得宝,一个杯子赚一家店,成为琉璃厂传奇之一。


1987年《北京日报》刊登《琉璃厂元老邱震生》一文,重提此事,琉璃厂行家作者陈重远为此特别去问81岁的邱震生,他说是记者写错了,一个杯子怎能换一家这么大的古玩铺子,宝古斋是10人合资,资本20万,他当年转卖这只杯子只是1万4000元“中储卷”,那是日治时期南京汪政权的货币,并不值钱,虽说他确实“捡了漏”,也赚了钱,但这笔钱只够在店铺开张时请几桌客人和一些开销就花光了。


上世纪80年代初,一只成化斗彩鸡缸杯拍卖数百万港币,90年代拍卖数千万,2014年拍卖2亿多港币,价格疯狂飞腾,而同样的杯子在40年代只能请几桌酒席,可见贵贱皆人定,浮沉亦一时,都是一场游戏一场梦。


邱震生一生经手的传奇文物,除了这只“捡漏”鸡缸杯,还有一卷“真假不分”的苏东坡书法。


日本投降后,溥仪留下大批“东北货”,有琉璃厂古玩商买了一件苏东坡书法手卷,上有乾隆印鉴,赵孟頫、文征明等元明文人题跋。


1946年他们把这卷书法带回琉璃厂,先找大古玩商岳彬,岳请行家徐震伯帮忙鉴定,徐认为苏轼墨迹是勾描本,不是真迹。他们就找上邱震生。


邱震生原是琉璃厂笔彩斋门人,专长书画,他认为信是宋纸,字是真迹,就以40两黄金买下来。


成交后邱请行家看,有人看真,有人看假,他的同门师兄弟徐震伯仍说是勾描本,另一位行家苏庚春则认为是“揭描”之作,也即原来是真迹,但上一层纸已被揭走,再依墨痕循摹勾描,故笔迹不太流畅,不算真本。但邱并不赞同,他认为纸上墨迹一致,完全看不出新旧,依然断定是真迹。


不久中国解放,1956年开始公私合营政策,邱震生为宝古斋资产进行估价时,对这件苏轼书法手卷,不知该估真还是估假,最后决定按赝品估价,定了很便宜的价钱,很快就被北京故宫博物馆调走上交。


1988年,老年的邱震生才告诉陈重远他会“改变立场”的内情。他说当时故宫博物院派来他店里负责清产核资工作的人是徐邦达,徐认为这张书法是假的,他不敢得罪这位官方代表,只好顺从徐邦达意见,把此卷定为赝品。但他始终认为这是真迹。多年后,此事已不再涉及个人利害得失,他仍未改变看法,坚持这是真迹。


徐邦达是鉴定名家,经验丰富,但也曾看走眼。曾有几位知情的老专家告诉过我,50年代徐曾经代表文物局去香港用外汇向藏家谭敬收购一批书画,后来被张珩等专家鉴定都是假画,还包括谭敬“作坊”仿造的作品,全部退货,徐邦达因此被降了一级。


这件被徐邦达看假的苏轼书法,进入故宫博物院后,又被“看真”,即被誉为苏轼代表作之一的《治平帖》,近年中央电视台《国宝档案》节目还对它作特别介绍。


据卷上文征明题跋考证,《治平帖》是北宋熙宁二年(1069)苏轼34岁时所书,为目前所见苏轼年代最早的书法作品,是写给苏州石湖治平寺二僧请托照管坟茔的信札。


这件信札,字体遒媚,和一般常见偏向浑厚的后期书法明显不同,难怪当年琉璃厂几位行家都不看好。赵孟頫卷上题跋说有两封信,文征明题跋时却只剩一封,明人精于并凑造假掉包,此卷是否如此,及是否为勾描本等问题,因原件深藏故宫,只能靠博物馆专家去研究了。


世间事物,不外闻见知识四字,百闻不如一见,百知不如一识,鸡缸杯可以捡漏,苏轼书法乍假乍真,见识不同,造化各异,浮沉之间,如梦如醉,醒来水静河飞,总是各有滋味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