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古建筑没有太多了解，却享受在旧式建筑空间里进出，相信那不一样的空间塑造着一些我们未必清楚明白的身体感觉。
旧屋里点起油灯，字幕打出“1911年·大稻埕”，画面外琵琶声声撩拨，洞箫、三弦、二弦齐发，蔡小月唱起南音《荼蘼架》。侯孝贤电影《最好的时光》的第二段“自由梦”是这样开头的。张震进来，舒淇给他递上手巾洗手，他们分别饰演年轻诗人与艺旦。歌声中，像默片一样，听不到两人的对话，画面时不时中断插入字幕看板。
“几时上来的？”
“昨日，去基隆港接梁先生。”
“今日设宴东荟芳，酒楼挤满人。”
“你是说，戊戌年维新失败，逃到日本的梁先生？”
“梁先生演讲一小时，亦手书四首诗，吾人感动非常。”
镜头一转，张震与其他茶客围坐八仙桌，舒淇在旁抱琵琶弹唱，继续是蔡小月的歌声，叙说男女私会之后，荼蘼架下女生独坐思念。
我们一样是围坐圆桌喝茶，在明清古厝欣赏湘灵音乐社的南音表演。
新科大校园里有四栋复建的旧建筑，参观了戏台和二重亭，沿水池上木板步道步入这座明末建成的前厅“堂正堂”，以及清初的后厅“斋心斋”。老房子原在浙江，几十年前老即是旧即是没有用等着被淘汰的时代里，漂亮的雕花窗门拆走卖为古董后，留下的木结构没被当柴烧也是奇迹，香港影星成龙买下之后，拆散收在货仓里好久，终于运到新加坡来，重新搭建起来。
上一次走进类似异地复建的中国旧建筑，是在台湾桃园的“水来清舍”，隐于乡间的素食餐馆，如果不是当地朋友引路，真的不容易找到。
听说主人原本经营古董生意，那些年大家都往中国大陆乡间去淘宝，结果他在一小村里买下这老屋，落架拆散后运回台湾。同样也是堆放了好几年，有一次下大雨，梁柱都泡在水中，才让他下决心重建起来。重新立起一座旧建筑当然不简单，他那里没有建筑师有相关经验，后来找到一个愿意尝试做的建筑师才开了工。
我们在路边下了车，一边是大荷花池，正是残荷时节，一边是竹林，风吹竹响，不远有小门楼，穿过后踏小路进去才见老厝，再往后一片稻田，好一片田园风光。主人立了石碑，让访客先做点功课：“沿着水塘小径走入竹林前的这座门楼，是山西省境内清朝咸丰年间大户人家的宅门。主建筑是清朝嘉庆安徽省黄山村落的小花厅（又称官厅，在古代是行政办公室，为地方集会场所，后来也曾当作私塾使用。典型徽派风格，马头山墙，鱼鳞灰瓦，留白的粉墙，好映入竹影夕阳。”
坐在“堂正堂”听南音套曲《趁赏花灯》，心中却恍惚于《最好的时光》的歌声与水来清舍的夜色，也想起在常去老寺庙中徘徊于回廊所见的光影。
舒淇对嘴扮唱南音没有很道地，幸好有蔡小月，每回听她唱南音，似乎夜色突然降落，倚灯静赏。电影里用的这段《荼蘼架》，是1980年代法国电台唱片公司为她所属的台南南声社录制的其中一首曲。那年代，有法国人发现了南音这古老音乐，惊为天人，邀请南声社到巴黎演出后，进行音乐录音工作，留下了蔡小月的歌声。
我对古建筑没有太多了解，却享受在旧式建筑空间里进出，相信那不一样的空间塑造着一些我们未必清楚明白的身体感觉。看古建筑，匆忙时只扫瞄建筑外表，没有真正进入立体的空间里。水来清舍里吃饭喝茶低语闲话，堂正堂里凝神听乐，看着旧的梁柱，它们虽然穿山远渡，却照旧构建起来一个环境，从戊戌维新至嘉庆甚至更早的明朝那时候，任由想象游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