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衣草


前一阵子收拾旧物,挖出许多宝。当下总是卡在那里,细细翻阅、品读、回味,浪费许多时间。而取舍之间,该如何决定,又是件折腾人的事。


最近出土的是一堆在南洋大学读书时的课堂笔记,日期是1968年4月直到年底。什么社会心理学、政治社会学、压力团体、利益团体、现代民主制度、集权政治、一党专政,其中一页竟还附上注解“校警偷黄瓜事件”!


那些用自来水笔书写的字迹,一笔一划,为什么直到将近半世纪后的今天,依然那么清晰完整,真不可思议!那几年在南大,真的读了那么多东西!政治学、行政学、社会学、心理学、政治思想史、法学通论、东南亚史、东亚政治……等等等等。


舍得丢吗?不舍得。并非舍不得丢弃其中所涵盖的许多知识——如今互联网时代,有什么不能从网络上取得?而是舍不得这些手写笔记背后所勾起的种种往事旧忆。南大四年,生命中重要的青春岁月,思想的启蒙、人格的养成、精神的熏陶,都因身在南园山山树树里,我一辈子感恩。


那些笔记本中还夹着三枚小书签,是1968年南大政治与行政学系出国考察团印制的。书签上有当年南大几个地标性景点——云南园、行政楼(今天的华裔馆)和建国堂,背面是几位西方哲人的名言。洛克:“人的行动是他们思想的最好说明。”亚里士多德:“人天生是政治的动物。”柏拉图:“一个人要知道真理,需要七年时光去沉静思考,但要知道怎样向他人阐扬真理,便得14年。”


想想自己的人生宿命,难道不是和当年的学习有关?假如不是读南大,我不会进入报馆,假如不是念政行系,我不会当上记者。


正当我忙于处理“出土文物”之际,老友倩给我凑上热闹,一天忽然以手机发来一张我在南大湖边拍的个人照,那年少不识愁滋味的傻相,不堪回首!


前不久,读文友维介写《依然》一文,引述辞世多年的世灼生前写的一首诗。世灼曾把母校隐喻为一名情人,回忆时令人低回不已。那首诗写得凄美,读来心领神会。


“如果冬已来临/风奔雪飞/妳必枯萎/凋零/但种子已随风播散。我的爱/妳就睡一季黑甜甜的长冬吧/雪溶之后/大雁掠空而过/那时/再撑开软软的泥土/探出妳的头来。”


维介说得好,“南大人情感似一溪活水,在人间世涓涓流淌,只因南大种子已随风播散,山野里开枝散叶。”


巧得很,刚出炉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美国民谣歌手鲍勃迪伦最令人疯迷的一首歌,也正是《在风中飘扬》(Blowing in the Wind),许多疑问许多答案,隔代呼应,隔海漂航。


读着世灼的诗,唱着鲍勃的歌,荡气回肠。风中雨里,我们是细流,是种子,想着,不禁有些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