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勃·迪伦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有人觉得不该给他,有人觉得舍他其谁。对此,我附议诗人歌手莱昂纳德·科恩的意见:“把诺奖发给他,就好比给珠穆朗玛峰发一个奖章,上面写着这是世界上最高的山峰。”


但我现在不想去论证他是否应该得奖,我想说另一件事,那是一件比每年的诺贝尔奖评选还热闹得多的事,一件在颁奖前和颁奖后的相当一段时间内都如同春晚开场节目一样沸沸扬扬吵翻天的事,那就是中国社交媒体上有关诺贝尔文学奖的各种谣言。如何形容呢?谣言丛生?谣言四起?如果你打给中文搜索引擎,搜索迪伦加诺贝尔奖,你就开始进入谣言的丛林了。如果你在微信里有那么几个群,你就会发现这些群里转来转去的,总有几个著名的谣言贴,譬如“鲍勃·迪伦拒绝诺奖的四条理由”;“鲍勃迪伦拒接领奖的声明”……到目前为止,迪伦本人还没有任何回复,中国人民已经把言都替他发完了。鲍勃·迪伦这一生都没有尝过“被代表”的滋味,如果他会读中文,恐怕他这次会尝个透彻。


其实,有关诺贝尔文学奖的各种谣言在评选结果宣布之前就已经在中国网络上漫天飞了。最有意思的是,在瑞典文学院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部分中国网民已“钦定”了诺奖获得者——诗人阿多尼斯,并且在中文网络上大肆传播“阿多尼斯已经获奖”的消息。在被文学院否定之后,不屈不挠,继续炮制出“鲍勃迪伦拒领诺贝尔文学奖”的一系列谣言。他们替他在纽约举办了记者招待会(当时迪伦在拉斯维加斯演出),替他想出接到电话时皱眉的表情(事实是迪伦根本没有亲自接到电话),又替他书写了无数版本的理由和声明。


造谣者一点也不算高明。如果老鲍勃要拒绝领奖,他会罗列一、二、三、四如此这般啰嗦地解释,做没完没了的自我标榜式的表达吗?他不会也不需要。他会认为这是欧洲文化企图以此控制美国文化的险恶用心吗?这分明是五毛们的阴谋论调子。在伪造的“声明”里,迪伦说自己只是个摇滚歌手,还嘲笑大概别人正努力证明他是诗人吧。但迪伦明明更看重他的诗人身份,他曾说:“我像个诗人一样活着,死后也还是个诗人”…… 对迪伦有些许了解或是有半点新闻常识的人都应该怀疑吧,但问题是所有不了解也不想了解的人相信了,并且极力传播。


就这次的事件,我对比了中文和英文网络,发现英文网站极少有此类谣言。中国网络似乎越来越热衷制造谣言,微信则成了谣言传播的最有力工具。令我不解的是那种态度,即当人们看到一则消息,第一反应不是用常识判断,例如最基本的,消息来源是否可靠,是否具备一些应有的细节,逻辑上是否合理,而是立即头脑发热地把它传出去,缺乏基本的怀疑态度,也不做基本的验证工作。只能说,无知和盲信是谣言繁衍的温床。


有关鲍勃·迪伦是否领奖的话题,中国网民也许谈得比任何国家的人民都多。这种无聊的热情说明了什么?它说明当一个人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时,他就会以一种极端的热情强行参与别人的事、别人的生活。它同时说明,同胞们对奖项、对这个奖项、对喝彩和权威的认可真是太上心了!


(传自休斯顿)


笔心


它说明当一个人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时,他就会以一种极端的热情强行参与别人的事、别人的生活。


——张惠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