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时间到了以后,你自然会把那本书、那张画、那首诗、那段曲子拿出来。到时候,那字里行间、颜色与线条、音符与停顿……会突然都有了意义。


读者朋友L在电邮上分享了一篇关于德国作曲家马勒的文章。美国写作人斯维安(Barton Swaim)在文中细述了自己学会欣赏马勒交响乐的过程。L说,他尚在努力,要读懂马勒还有一段距离。


L是一名艺术藏家,对国内外美术了解颇深,却总是在挑战自己认识未知的艺术领域。听得“很辛苦”(他的说法)还是会买下整套的马勒交响乐,要求自己静心来听,找来各种专家论述帮助理解。不懂南音,却一有机会就出席湘灵音乐社的演出,“很吃力”还是要坚持。他相信,了解艺术必须一步步下功夫,懂了悟了以后,会发现天地有大美。


从当年受英文教育到今天读懂古诗词,天天看联合早报,有空练字,他这样的耐性和毅力,大概与生俱来。


我们聊起各自学习的方式,才发现我自己确实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极少一步一脚印地朝特定方向努力。随心而走,看着生命的足迹,最后老天爷会告诉你,祂对你的安排是什么。


L在理解艺术过程中面对如破茧蝴蝶般的“痛楚”,我告诉他我并未碰过。不是没有遇到过困难,而是假若眼前的困难已经变成一种痛苦,那么就放开它;假若眼前的困难能激起你万丈的热情,只想知道的更多,有满足不了的好奇心,那过程必定比尝遍人世间的绝佳美味还要让人快乐和激动,又何来痛苦。那应该是一种无以伦比的享受。


就像马勒。我对L说我也听马勒,但我走进音乐的方式,是感性的。


在听音乐的最初,不太会特意去理解音乐家创作的动机,纯粹就是喜欢或不喜欢。不喜欢的我也不会去企图喜欢,顺其自然。


斯维安说在马勒的音乐中看不到方向和框架,这让他无法理解也不能投入。


很多时候,一个人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一首音乐的“短处”也必然是它的“长处”。


我喜欢马勒,其实就是他很“不西方”,音乐乍听下没有框架,像作者斯维安形容的那样“捉摸不定”。


马勒的捉摸不定让人着迷。听他的巨作,仿佛赫然置身汪洋大海面对波涛骇浪(如第九交响曲),惊天大浪中忽有美丽的光环闪烁、仙子起舞,突然又被命运之手狂掷在荒芜之地。那感觉像是疯了一般,是逐放灵魂的过程,是命运的诗篇。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我告诉L,我甚至可以理解为什么写出这样的音乐的马勒会如文中所述,一边走路一边喃喃自语,被朋友形容为被魔鬼侵占。我可以想象,马勒想象与精神的世界,比现实精彩太多。他从那个世界得到的满足感比人世丰富太多。


我不是马勒的专家,但我读懂了我自己的马勒。这难道不是每一个艺术家希望欣赏自己作品的人能达到的“境界”吗?看一幅画、听一首曲、读一首诗,我不需要谁在我耳边呢喃半天创作者的意图,我看到的时候已然感动、已然颤栗、已然落泪。


因为和L的聊天,我翻来多年前买的一本《马勒——寄妻情书》,是2004年美国康奈尔大学翻译自德文的英文版。我没有看马勒的学术评论,倒是对他的情书感兴趣。那是直视艺术家心灵的文字。


1902年,41岁的马勒与年仅21岁的阿尔玛结婚。书中收录了两人书信往来,主要为马勒从两人相识至他1911年临终前给阿尔玛写的信。马勒像一个循循善诱的导师,温柔为阿尔玛解释,要怎么样去理解他的音乐。


在谈到音乐与现实的关系时,马勒说:音乐如闪电直透我们思想与心灵的深处。而人世唯一的现实是我们的内心世界,理解了这一点,真实的世界其实就仅剩外壳,是一个毫无价值的暗影。


他又说:我过去15年都在应对肤浅的舆论及众人的不解,但你绝对不可被舆论牵着走。无论是艺术或人生,你必须有自寻方向的勇气,失败或成功都不应该使你偏离初心。我忠于自己,也等于是忠于你,因为我们是一体的。以平常心对待那些流于表面的一切,相互支持与鼓励,那将是我们能给予对方生命最崇高的价值。


人生与艺术,情感与艺术,从来都是脱不了干系的。从马勒如诗的文字中去理解马勒的音乐,是把学习的过程软化了,在一种系着理性与感性的模糊空间游走。读的是马勒,读的也是一个时代的心情。


其实时间到了以后,你自然会把那本书、那张画、那首诗、那段曲子拿出来。到时候,那字里行间、颜色与线条、音符与停顿……会突然都有了意义。到时候,那袭来的感受必定是能够抚慰你心灵的某种缺憾,能够暂时填补你生命中央某一处永恒的黑洞。


那一刻,现实与灵幻的世界交错,你穿越这些已经走过生命的艺术家们的精神空间,从他们身上得到了面对生活和延续生命的力量和勇气。


(传自威灵顿)